向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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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渡在下午晚些時候過來了。他手裏拎着一只工具箱,經過行政樓北牆根的時候看到沈安坐在那裏,停了一下腳步。“你還在?”他問。
“嗯。”
程渡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在沈安旁邊坐下,隔着大約一臂的距離。他坐下來之後沒有急着說話,而是先看了一眼那棵小桂花,目光在它的根部和枝葉之間來回看了一遍。“長得還行,”他說,“立冬之後移栽的,如果能活過這個冬天,明年春天就好辦了。”
“你懂這個?”
“以前在廠區的時候,有一段時間被派去維護地面的綠化管道。那時候學了一點。”程渡從他的工具箱裏拿出一小截細鐵絲和一把鉗子,在桂花樹旁邊蹲下來,把鐵絲彎成一個弧形的小支架,輕輕插進土裏,卡在靠近地面的枝條旁邊。“這樣風大的時候不容易傷到根。等來年長穩了就可以撤掉。”
他做完這些事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把工具收好,拎着箱子走了。沈安看着那個鐵絲支架,在午後的陽光裏泛着淺淺的銀灰色光澤,像一個安靜地守護着什麽的微型建築。
暮色降下來之後,沈安把凳子搬回了宿舍。她在北牆根下站了一會兒,看着那棵小桂花在暮色裏變成一道模糊的深色輪廓,然後轉身走了。走了一段之後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那棵樹的輪廓已經在暗下來的光線裏融進了牆根和地面的陰影之中,但她知道它在哪裏。她記得它每一條枝條的走向,記得它根部周圍泥土的濕潤程度,記得鐵絲支架插進土裏的角度和深度。她在暮色裏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向宿舍。
夜裏她做了那個夢。
夢裏的場景是她熟悉的——行政樓北牆根下,那棵桂花樹比她白天看到的高一些,枝條更密,花已經開了,但不是秋天那種擁擠的滿樹金黃,而是分散的、疏疏落落的幾朵,像是花期快要結束前最後一批還在支撐着的花。樹下坐着兩個人。她們并排坐着,肩與肩之間隔着大約一只手掌的距離,朝向同一個方向——北面。她的視角看不清她們的臉,但她能分辨出她們的位置和姿态:左邊那個人坐得更直一些,右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右邊那個人微微前傾,手指在膝蓋附近的空氣裏輕輕劃着,像是在寫什麽不存在的字。風吹過來的時候,左邊那個人的頭發被風掀起來又落回去,右邊那個人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被風帶走了筆跡。
沈安站在夢裏的另一個位置——離她們大約幾步遠的地方,隔着一段安全的距離。她能看到那兩個人的輪廓,能感覺到風從北面吹過來時穿過她們之間留下的溫度差異,能看到桂花樹落下的幾片花瓣被風卷起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間裏打了一個旋,然後慢慢落在右邊那人的膝蓋上。右邊那個人低頭看了看花瓣,沒有撿起來,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看着北面的方向。
左邊那個人動了。她把右手從膝蓋上擡起來,朝着右邊那人的方向伸過去,停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裏。手掌還是攤開的,但沒有刻意朝向任何人。像是把門推開了一條縫,讓風自由地通過。右邊那個人沒有轉頭去看那只手,但她的手指在空中重新開始劃動。她劃的動作比之前更慢了,一筆一畫的,像在空氣裏寫一個很長的字。
沈安站在幾步之外看着那一幕。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過去,要不要坐下加入那兩個人。就在她猶豫的時候,右邊的那個人偏過頭來——沒有看沈安,但她的臉在轉向的過程中露了一瞬間,在桂花樹透過的淡光裏,沈安看到那張臉是自己自己的。或者是“自己”的。
她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窗外還是一片暗藍,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面上落了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她伸手摸了一下枕邊——木哨子還在,系繩的那一端被她睡覺的時候繞在了手指上。她把它從手指上解下來放在掌心,握住,讓它在她手心裏慢慢被體溫焐熱。那個夢裏的畫面她已經記不全了——輪廓在醒來的過程中正在迅速被晨光稀釋,但她還記得那只伸出去的手和那只在空中劃動的手指。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但她把那個畫面收進了心裏,和紙條、信、紙片放在一起,放在同一個貼近胸口的內袋裏,做完了才松開手。
天亮了之後,她穿上外套走到外面。地面覆着一層新的薄霜,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走到行政樓北牆根下,那棵小桂花在晨光裏站着,鐵絲支架還在,土面微微濕潤,是夜裏凝結的露水滲進去的結果。它在晨霜覆蓋的北牆根下穩穩地站在那裏,枝條上還凝着幾粒細小的水珠,在晨光裏像一串串微縮的珠簾。她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那三張疊在一起的紙——紙條、信、紙片——在樹根旁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把三張紙平鋪在石面上,用小石子壓住四角,防止被風吹走。它們現在在那裏了,和桂花樹在一起,和北牆根下的泥土在一起,和那些被壓在小石頭底下的乾落葉在一起。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些紙重新收起來放回口袋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她以後還會來看這棵樹。會來很多次,穿過整個冬天,直到它開春後長出新芽,直到它真正紮穩了根。從今天起她要學着自己記住那些事了,自己數自己走過的日子,自己接住北風帶來的東西,用已經等過人的那只手去等。
她走回宿舍的時候,食堂那邊的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燈光透過食堂的窗戶落在操場上,像在地面上鋪了一層乾燥的暖色。她走在那個方向上,手插在口袋裏,拇指隔着衣料壓在疊好的紙張邊緣上,感覺到它們在她走路的過程中随着身體的節奏微微移動位置,在她體內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覺的溫熱印記。她走得很穩,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棵剛剛移栽的植物正在學着用自己的根去感受腳下的泥土,用每一片葉子去觸碰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