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氣預報說了。”周遠山靠在椅背裏,“鳥其實比人知道得更早。下雪之前那天,碟子裏的榛子一上午就沒了。它們知道要儲備。”
“那碟子今天不放了?”
“放。我把雪掃開了一塊。”周遠山說,“它們今天還是會來的。”
沈安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轉回身看了一眼他辦公桌前的窗戶——榛子碟子旁邊确實掃出了一小片乾淨的窗臺臺面,像一塊被仔細擦拭過的冬日空地,在窗外雪光映照下顯出一種乾燥而平整的質感。她看完後關上門下樓了。
中午雪開始化了。屋檐下的冰淩一根一根地挂出來,在午後的光裏折射出細碎的銀色光點。沈安坐在北牆根下的一塊石頭上,看着那棵桂花樹周圍的雪正在慢慢收縮成一圈一圈的濕痕,露出形頂端滴落下來,在根圈外圍的泥地上砸出一排整齊的小坑,像一連串持續不斷的句號。
她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轉頭,但能聽出來是祈願——步幅短,落地輕,呼吸聲比走路聲稍重一些,像剛才在雪地裏走了一段路。“你在看樹?”祈願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着一點沒完全平息的氣息。
“在等雪化完。”
祈願在她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兩個人并排坐着,隔着一小段距離,看着那棵桂花樹周圍的雪線正在緩慢地後退。濕痕一圈一圈地擴大,稻草的顏色越來越明顯,像一幅從邊緣開始慢慢顯影的照片。
“明年春天,”祈願說,“這棵樹會長新葉子吧?”
“會的。”
“你到時候還來看它?”
“每天看。”
祈願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着那棵樹的輪廓在雪水裏慢慢變得清晰。“那你冬天也每天來看它嗎?”
“嗯。”
祈願沒有再問。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北牆根的雪水在她們腳下的地面上彙成一道細流,沿着牆根的走向朝南面緩緩流淌。空氣中彌漫着雪融化時的濕潤氣息和泥土重新暴露出來後的氣味,像冬天正在把自己一張一層地剝離,露出後的光裏反射出一小塊細小的亮斑。她看着那片亮斑在她的掌紋之間慢慢流淌,沿着掌心的溝壑分散成更細的水線,然後從指縫間滴落。她沒有握住它,讓它在攤開的手掌裏自然流淌,直到最後一滴順着指間滑落,滲進面前松軟的土地裏。她把手翻過來擦乾了手背,站起來走回宿舍。祈願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濕潤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踩在正在愈合的傷口邊緣。
傍晚的時候沈安在窗臺上看到了一樣新東西。那根她之前放在窗臺上的桂花枝——已經移栽到地裏的小樹的母枝——的斷口處,不知什麽時候重新長出了一圈極細的愈傷組織。在暮色裏,那一圈愈傷組織的顏色比周圍的木質淺一些,邊緣微微凸起,像一顆正在形成的、靜止的、沉默的種子。
她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後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圈愈傷組織的邊緣,觸感是新生的,在乾燥的空氣裏微微收縮,像一只正在緩慢閉合的眼睛。她把手收回來,關上了窗戶。窗外,最後一抹天光正在雪地的反光裏慢慢變成深藍色。那棵桂花樹在北牆根的暮色裏站着,枝條上的雪已經化盡了,稻草露出乾燥的黃褐色。它站在冬日将盡的安靜裏,和地面下那只裝着三封信的木盒一起,共同保存着一份正在緩慢變質的、正在被根須包裹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