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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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她去了一趟醫療站。宋遠已經可以下地走動了,雖然走得慢,但不需要人扶着。他在走廊裏來回走了一趟,然後在窗口邊站下來,看着外面殘雪覆蓋的操場。沈安走到他旁邊站定,和他并肩看着窗外。“你恢複得比預想中快。”
“再不恢複就長在床上生根了。”宋遠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拍了拍床沿示意沈安也坐,“陳穗前兩天來過,說泵站那邊一切正常,管道密封圈換過之後沒有再滲水。”
“她那邊需要幫忙的話跟我說。”
“她說不用。”宋遠靠在床頭的枕頭上,“她說你現在住在基地裏,已經不是淨水站的人了,不用操那個心。”
沈安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床單上鋪了一個暖黃色的正方形光斑,邊緣随着太陽的移動在慢慢轉動。“她最近怎麽樣?”
“瘦了一點,但精神比剛出來的時候好多了。趙小河也能拄拐走幾步了,前兩天還讓人扶着他去食堂門口看了一眼桂花樹。”宋遠停了一下,“他說那棵樹長得很正,将來一定高。”
沈安點了下頭,站起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宋遠在背後說了一句:“那棵樹旁邊那塊地,你留好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留好了。”
下午她在宿舍整理書架。那幾本舊課本被她重新碼好,按照大小從高到低排列,書脊朝外,在書架下層排成一道整齊的橫線。她在整理的過程中翻出了一張疊好的舊紙——不是沈桉留下的那幾張,是更早以前的,紙張邊緣已經卷起,顏色泛黃。她展開來看了一下,是一張當時後勤處發的基地平面圖,上面用鉛筆标了幾處位置:食堂、宿舍、行政樓、操場……在最北邊靠近圍牆的地方,有人用細淺的筆畫加了一個小圈,旁邊寫着兩個字:“北牆。”
她不知道這張圖是誰的,上面有沒有什麽說明,她只是把它疊好,放進了書架的中間層。
傍晚她繞了一段路,特意去了一趟花圃後面的老榛子樹。那棵樹比行政樓後面的老槐樹矮一些,樹冠呈傘形,枝條在冬天光禿禿的,枝頭還挂着幾顆沒落盡的乾果殼,像是被風乾了的小鈴铛,在風中輕輕擺動。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擡頭數了數那些果殼,數到第七個的時候停下來,沒有繼續數下去。她低頭看到樹根周圍的泥地上有幾顆被松鼠咬過的碎殼,散落在落葉之間,邊緣參差不齊。她彎腰撿起其中一片殼,看了看,把它放回原處。
天快黑的時候她走回北牆根下,在那棵桂花樹旁邊停下來。稻草還是鋪得很好,乾燥緊實。枝條上的雪已經全部化了,露出灰褐色的樹皮和幾片還在堅持的老葉子。她在那棵小桂花樹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那兩顆榛子放在掌心裏,對着暮色看了看——一顆顏色深,一顆顏色淺,在黯淡的光線裏呈現出不同的暖調,像是兩枚被妥善收留的紀念品,用不同的乾枯程度标記着時間。她把它們收好放回口袋,站了起來。
回到宿舍後她坐在床邊,把口袋裏那兩顆榛子取出來放在窗臺上。它們并排躺着,在窗玻璃透進來的微光裏泛着溫潤的褐光。窗臺上那只木盒的小蓋子還豎着,“已閱”兩個字在暮色裏顯得比白天柔和了幾分,鉛筆寫的字跡在低光條件下呈現出銀灰色的亮面。
她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看着那兩顆榛子和那句“已閱”在暮色裏安靜地待着。窗外,操場上的殘雪正在繼續融化,被路燈照出一小片一小片反光的濕痕。遠處行政樓三樓亮着一盞燈,窗簾拉了一半,從縫隙裏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她站在那裏看着那線光,一直看到它自動熄滅,像是有人在固定的時間完成了今天最後一件該做的事,然後準備睡去。她在那片暮色裏也把自己安頓好了,準備睡去。她的右手放在窗臺上,和那兩顆榛子并排着。指尖和榛子之間隔着大約一截手指的距離,像一道還沒填滿的縫隙,安靜地等待明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