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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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
趙小河走出醫療站那天,是個晴得透徹的午後。
他在住院部住了将近一個月,右腿的固定金屬管拆了一半,換成了更輕的支架,可以拄着單拐走短距離的路。他在走廊裏來來回回走了三天,然後跟護士說想出去看看。護士轉頭問了主治醫生的意見,對方說天氣好可以出去透透氣,別走太遠。
趙小河拄着拐杖慢慢走下醫療站門口的臺階時,陽光鋪了他滿臉。他在臺階麽大片的藍色,需要一點時間重新校準對距離的感知。他看着天空看了許久,然後慢慢轉過身,朝行政樓北牆根的方向走。
沈安當時正坐在桂花樹旁邊的石頭上。她看到趙小河從操場那邊拄着單拐慢慢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去扶他,也沒有招手,只是繼續坐在原處,讓他自己走完那段路。趙小河走到她旁邊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氣,然後在她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把拐杖靠在膝蓋旁邊。他坐下來之後先看了看那棵桂花樹,目光從根部一直看到樹梢,慢慢地把整個輪廓掃了一遍。“……這就是那棵樹?”
“嗯。”
趙小河伸出沒拄拐的那只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低處的那片葉子。葉子的邊緣微微卷曲,是冬天還沒完全過去的狀态,但摸上去已經有一種柔韌的彈性。“陳穗跟我說過,”他說,“她說這棵樹種下去的時候根還沒長穩。現在看起來長穩了。”
“稻草保住了根。”
趙小河點了點頭,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兩個人并排坐着,午後的陽光從南面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北牆上,一長一短,像兩根靜止的指針。“我在醫療站裏的時候,每天下午都會看窗戶外面的那塊天。”趙小河說,“那塊天空能看到行政樓的屋頂。我就看着那塊屋頂,想外面的人現在在做什麽。”
“今天你看到了。”
“嗯。”趙小河低下頭,看着自己那條還帶着支架的腿,“看到了之後覺得,還是外面好。雖然冷。”
沈安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坐在旁邊,和趙小河一起看着那棵桂花樹的枝條在午後的微風裏輕輕擺動。趙小河在那塊石頭上坐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拄着拐杖慢慢站起來,沖沈安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回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但整個過程中沒有停下來休息。沈安坐在原處看着他的背影走過操場,在醫療站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了。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沈安在後勤處的倉庫裏幫忙整理舊書報。她蹲在角落裏把一摞舊雜志按年份排好時,書堆裏掉出了一張單頁的紙。她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張老式日歷,紙張已經泛黃,上面印着日期——是很多年前的一月。日歷的空白處用藍色圓珠筆寫着幾個字:“晴,無風。下午洗了衣服,晾在北牆。晚上會乾。”
她看着那行字,辨認不出是誰寫的。紙張的質地和後勤處常見的那種廉價打印紙不同,稍微厚一些,邊緣有撕裂的痕跡,像是從某本日歷上撕下來之後随手夾進了書堆裏。她把日歷頁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行鉛筆寫的、幾乎看不清的小字:“北牆曬衣服,比南面乾得快。”
她把那張日歷紙折好,放進了外套口袋裏。它現在和那幾封信、紙片、祈願的紙條放在一起了,隔着衣料貼着胸口,成為又一件被收進來保存的日常。
傍晚回宿舍的路上,她繞道經過花圃後面的老榛子樹。樹下的地面上散落着幾顆新掉下來的乾果殼,被風刮到了樹根周圍的草叢裏。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其中一顆果殼看了看——殼子已經裂開了,裏面的果仁被什麽東西吃掉了,只剩下半個空殼,邊緣被啃咬過,留下了細小的齒痕。她把它放回原處,沒有帶走。
第二天早上,她再去北牆根的時候,石頭上多了一顆新的榛子。這次沒有布袋,沒有紙條,只有一顆完整的榛子孤零零地放在石面上,表面還帶着一點清晨的露水。她彎腰撿起來,在手裏轉了轉,确認大小正常,然後放進了口袋裏那只藍色布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