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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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轉頭去看四周。她只是把稻草檢查了一遍,确認沒有移位,确認根部的土壤依然松軟,然後站起來,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食堂門口的紅薯已經出爐了,當天的早餐餐臺上擺了一大盤,熱氣袅袅地升起來,在半空中氤氲成一片裹着甜香的白霧。沈安拿了一個紅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完,把紅薯皮疊成整齊的一小摞,放在碗旁邊。窗外的陽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操場上的殘雪只剩牆根下那一線了,像正在消失的銀色邊界。
她吃完飯走出食堂的時候,在門口碰到了謝晚。謝晚剛從醫療站那邊過來,手裏拿着一只小布袋——布料顏色和程渡那只不一樣,是淺灰色的。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朝沈安走過來,把布袋遞給她。“裏面是桂圓乾,”他說,“後勤處翻倉庫翻出來的,今年夏天的,還沒壞。你放粥裏煮着吃也行。”
沈安接過來,打開布袋口聞了一下。乾燥的桂圓肉散發出一種濃甜的氣味,帶着陽光充分曬過之後的溫厚感,從布袋敞開的縫隙中滲出來,在空氣裏迅速擴散開。“……你從哪翻出來的?”
“醫療站儲物櫃底層。不知道誰放的,可能放了很久了。”謝晚把布袋口重新紮好,“你先吃。吃完了我再去找找別的。”
他說完就走了。沈安站在原地,手裏拎着那只淺灰色的布袋,布袋裏裝着桂圓乾,袋口紮得很緊,裏面的乾果互相碰撞發出乾燥的輕響,像一小袋被收攏的陽光碎片,在她掌心裏輕輕晃動着。
她回到宿舍之後,把那袋桂圓乾放在窗臺上,和榛子布袋并排放着。兩只布袋材質不同,顏色不同,裝的東西也不同,但它們在窗臺上并排放着的時候看起來像是某種被規劃好的陳列,自然、松散,像一幅正在慢慢成型的靜物畫。她站在窗前看了看那排東西,然後轉身開始整理床鋪。
中午她去食堂打飯的時候,路過操場看到祈願正蹲在跑道邊用樹枝在地上寫字。她走近了兩步,看到祈願寫的是“春”字的幾種不同寫法——正楷的、行書的、草書的,在跑道邊的泥地上排成一行,占了一小段弧形的距離。
“你在寫什麽?”沈安蹲下來。
“春字的變體。”祈願用樹枝點了點最左端正楷的那個,“這個是教科書上的。這個是我自己寫的。”她指了指中間那個行書體,筆畫流暢連貫,收筆處微微上翹,像風裏轉了個彎。“這個,”她又指了最右邊那個草書的,“是這個學期才學會的。老師講書法演變的時候示範了一次。”
沈安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幾行“春”字,在午後的光裏清晰地印在泥土表面。“草書的那個好看。”
“我也覺得。”祈願把樹枝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等那棵桂花樹春天發芽的時候,我打算在它旁邊寫一個。就寫草書的那個。”
“那得等土乾透。現在太濕了,寫上去會糊。”
“我知道。我等。”祈願朝食堂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你那個布袋裏的桂圓乾煮粥的時候放幾顆進去,很甜。”
沈安蹲在原地,看着那幾行“春”字在陽光裏慢慢變乾,泥土表面正在從深褐色變成淺褐色。她看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朝食堂走去,腳步和祈願走的方向一致。下午她走回宿舍的時候繞了遠路,經過行政樓北牆根那棵桂花樹時沒有停步,只是從它旁邊走了過去,讓視線自然地掃過它一次。稻草還很完整,枝條在午後的光裏呈現出深褐色的輪廓,和前一天相比沒有明顯變化。但她不需要每天停下來看了,她知道它在那裏站着,正在安靜地做自己的事,像一個進入穩定狀态的個體,不需要持續的注視也能繼續生長。
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窗臺上的光線已經從正午的直射變成了下午的斜照。兩只布袋和一排榛子在窗臺的光帶裏投出幾道短淺的陰影,像一小片正在緩慢生長的微型建築群。她走過去,把那只淺灰色布袋的系口打開,取了一顆桂圓乾放進嘴裏。果肉在口中慢慢化開,甜味從舌尖向整個口腔擴散,像是把夏天含在了舌面上。
她咬了一口,嚼了幾下。不是冰涼的,是溫的。像是被這半天陽光隔着窗臺曬過之後,連乾果也學會了儲蓄熱量。她站在窗臺前慢慢把那顆桂圓乾嚼完咽下去,然後把布袋口重新紮好,放回原處,伸手碰了一下那排榛子裏最左邊的一顆。那顆榛子在午後斜陽的照射下泛着一層淺淺的深褐色光澤,像一個被細心打磨過的小巧信物。她的指腹從它的表面輕輕滑過,感受着那道微小的裂縫邊緣在皮膚上留下的印記。然後她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轉身走出了房間。
窗外,行政樓北牆根下的桂花樹在下午的風裏輕輕擺動了一下最頂端的枝條。樹根下方的泥土中,那只木盒的邊緣有一道微弱的濕潤印跡正在向四周緩慢擴散——是雪水融化後滲下去的水分正在被根系吸收,沿着毛細管向上的方向,輸送到整棵樹的每一個末端。春天的到來并不會宣告一個徹底的改變,但春天總得從泥土裏的那第一絲暖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