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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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
氣溫連續五天穩定在零上之後,後勤處貼了一張告示:花圃西側空地要翻出來種早春蔬菜,自願報名,帶工具。
沈安看到那張告示是在食堂門口的公告欄上,紅紙黑字,邊角用透明膠帶貼得整整齊齊。她站在告示前面看完,然後轉身去後勤處領了一把鋤頭和一雙棉線手套。領工具的時候胖子後勤官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只往她手裏又多塞了一雙手套:“備份的。萬一濕了可以換。”
她扛着鋤頭走到花圃西側空地的時候,已經有人在那邊了。陳穗蹲在空地的北側邊緣,正在用一把小鏟子翻土,動作不快但很穩,每一鏟都把土塊敲碎了才繼續往下挖。她看到沈安過來,擡手用鏟柄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一塊地面:“這塊我翻過了。你從這邊往南翻。”
沈安把鋤頭放在地上,戴上手套,從陳穗指的位置開始乾活。鋤頭劈開泥土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土層被翻開,露出,但那種冷比雪季淺了很多。她一鋤一鋤地往前推,翻開的土塊被敲碎、攤平、壓勻,和旁邊的土壟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太陽升起來之後,整片空地都被照亮了,她和陳穗之間隔着一道正在被翻開的褐色土帶。
程渡在上午過半的時候加入進來。他沒帶鋤頭,提了一桶草木灰跟在她們後面,把灰均勻地灑在翻好的土面上。灰落下去的時候揚起一小片細塵,在陽光裏像一層極薄的金色粉塵,很快就被風帶走了,滲進新翻的土層裏。他在灰桶後面走,一邊走一邊用手把灰撥勻,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平整一塊正在晾乾的地面。
快中午的時候,祈願和林逸也來了。祈願端着一只裝滿水種的小盆,裏面有泡了一夜的豆子,已經鼓脹飽滿,芽點微微發白。林逸跟在她後面,手裏拎着一卷細竹條和一卷麻繩。他們在翻好的土壟旁邊蹲下來,把豆子一顆一顆按進土裏,間距均勻,深淺一致。林逸在旁邊把竹條彎成拱形插進土壟兩側,用麻繩固定在竹條交叉的位置上,搭出一排低矮的棚架雛形,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米黃色調。
沈安在翻完最後一排土壟之後直起腰來。她站了一會兒,看着那片空地上的人——陳穗在翻邊緣的碎土,程渡在撒草木灰,祈願在按豆種,林逸在搭竹架。沒有人專門在做同一件事,但整片地的進展在衆人的協作裏同步向前推進,每一道工序都有人接手,沒有人停下來觀望。她把手套摘下來拍了拍土,走到空地邊緣坐下來休息。
今年種什麽菜?她問。
祈願擡起頭,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豆角,黃瓜,小番茄。花圃師傅說這些好活,不用太多管理,到夏天就能收了。
林逸在旁邊插了一句:還有辣椒。他說種一排辣椒可以防蟲。他說着把最後一根竹條插進土裏,綁緊了麻繩,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手藝,……歪了。
歪一點不影響長。程渡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正把最後一點草木灰攏到土壟之間的凹槽裏。
午飯是在空地上吃的。後勤處送了幾籠饅頭和一盆熱湯到花圃旁邊,大家就地坐在剛翻好的土壟旁邊,端着碗筷吃。沈安坐在土壟的盡頭,手裏捧着一只搪瓷碗,碗裏盛着熱氣騰騰的蘿蔔湯。她喝了半碗之後把碗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空地邊緣那棵老榛子樹的方向。樹的枝條上已經冒出了極細的淺綠色芽點,像是冬天堅硬皮實的包裹已經悄悄打開了一道細窄的縫隙,裏面露出新鮮的顏色。
謝晚吃完午飯才過來。他手裏拎着一只小布袋,裏面裝了一把油菜籽。他在翻好的土壟末端蹲下來,把油菜籽均勻地撒在一條窄窄的土溝裏,然後用手掌輕輕覆上一層薄土。這個長得快,他說,二十天就能掐尖吃。
沈安蹲在他旁邊看他撒完那排種子:你從哪弄的油菜籽?
醫療站一個護工給的。她以前在花圃種過菜,自己留了一批種子。謝晚把手掌上的土拍乾淨,站起來,她說油菜不怕倒春寒,撒下去就能活。
大家在那片空地上一直乾到太陽偏西。收工的時候,陳穗把工具歸攏到空地邊緣,用一塊防水布蓋住。祈願蹲在剛按完豆種的土壟旁邊,用手掌輕輕按了按土面,感受着土壤的松軟程度。林逸把沒用完的竹條和麻繩收好放進工具筐裏。程渡把草木灰桶洗了,倒扣在牆根下晾乾。
沈安沒有急着走。她在空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看着那片被翻過的土地。整個下午的勞動在她面前呈現出一種完整的形狀——一道一道的土壟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像被仔細梳理過的發絲。豆種按進土裏的位置均勻一致,草木灰的顏色覆蓋在土面上形成一層淺灰色的保護膜,油菜籽的細溝在壟尾延伸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土面。泥土的溫度和早晨比起來已經發生了變化——白天吸收的陽光正在土層裏緩慢下滲,她的手心觸到的是那種帶着餘溫的松軟。
她在那裏坐了一會兒,感覺到右手的手心正在微微發熱——不是那種灼燙,是一種溫和的、均勻的溫度變化,像是體內某個平時不被注意到的位置正在緩慢地、持續地釋放着熱量。那種溫度讓她想起沈桉還在的時候,偶爾會在深夜醒來時感覺到的那一層薄薄的暖意。她把那只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什麽都沒有,皮膚乾淨,掌紋清晰。但她能感覺到那層溫度确實存在。
她在暮色裏站起來,走回宿舍。經過行政樓北牆根的時候,桂花樹的枝條在晚風裏輕輕擺動,稻草依然覆蓋在根圈周圍,表面蒙着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目光從它的枝條上滑過,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宿舍之後她沒有開燈。暮色從窗外透進來,把窗臺上那幾只布袋和榛子映成柔和的剪影。她走到窗臺前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碰了一下那排榛子中最右邊的那顆。那顆榛子在她觸碰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在暮色裏發出極輕微的滾動聲。
她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右手的掌心依然保持着那種均勻的溫熱,像是體內有一團被輕輕攏住的火正在穩定地燃燒,不需要她刻意去控制,也不會灼傷她。她不知道那團溫暖是什麽時候開始持續的。也許是今天下午翻土的時候開始的,也許是更早。她只知道它在那裏,像一個小小的、穩定的光源,正安靜地持續發光,為她照亮着明天的路,也标記着她體內那片曾經被占據的區域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改變着形狀——變得更淺、更輕、更像一個正在愈合的空腔。
她把右手貼在自己的胸口放了一會兒,感受着那一層溫度的穩定擴散,感覺到它正順着胸腔的方向靜靜滲入,像一個正在均勻地、平穩地擴散的回應。她不知道那是沈桉在後退,還是沈安在靠近,還是兩者之間的邊界正在被某種更柔軟的東西替代。
她只知道那層溫暖持續存在着,均勻地、沉默地、堅定地燃燒着。窗臺上的榛子在最後一抹暮色裏泛着暗褐色的光,像一排被精心擺放的句號。她站在窗臺前,和它們一起安靜地待在暮色裏,等待着暖意完全滲進她身體最深的縫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