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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
沈安注意到桂花樹發芽的那天早晨,空氣裏有一種正在變軟的濕意。
前一天夜裏下過一場細雨,天亮的時候停了,地面上到處是深淺不一的水痕,北牆根的牆面上垂挂着一排細小的水珠。她蹲在那棵小桂花樹面前,目光落在靠近根部的一根側枝末端——那裏有一個淺褐色的芽苞,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緊貼着枝條的表皮,顏色比周圍的樹皮淺了幾個色調,邊緣有一道細小的綠線正在從內部透出來,像是一層正在被撐薄的包裹裏透出的微光。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個芽苞,觸感柔軟,帶着水分充盈的彈性,不再是冬天那種乾硬的質感。她把手收回來,沒有用力捏,只是确認了那個芽苞确實存在、确實正在膨脹。
她在樹旁邊蹲了很長時間。晨光從東邊的操場上漫過來,把牆面上的水珠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稻草已經被她撤掉了兩天,根圈周圍的土壤暴露在空氣裏,表面覆着一層薄薄的濕潤細土。她伸手按了一下土面,土是松軟的,溫度比周圍的空氣略低一些,但已經不再是冬天那種冰冷。
她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右手的掌心溫熱了一下。那種溫度比前段時間更輕了,像一根正在變細的燭芯,火苗比從前矮了一些,但依然穩定地在燃燒着。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乾淨,什麽都沒有,但她知道那一小團熱正在那裏——形狀正在慢慢地從“某個人留下的印記”變成“她自己的一部分”,像一顆糖在熱水裏慢慢融化,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甜味的來源。
她沿着固定路線走完一圈,去食堂吃了早飯。今天食堂門口多了一筐新摘的青菜,嫩綠色的葉子在晨光裏泛着一層水潤的光澤,是花圃那邊昨天剛收的第一茬。她在青菜筐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食堂,靠窗的位置已經有人坐了——祈願坐在那裏,面前放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幾片青菜葉。
“今天的青菜是你種的?”沈安在她對面坐下來。
“不是。我種的是豆角,還沒發芽呢。”祈願用筷子夾起一片青菜葉放進嘴裏嚼了嚼,“這是後勤花圃的。但我種的豆角要是發芽了,我第一個給你看。”
“好。”
她們并排坐着把早飯吃完。祈願吃完之後沒有馬上走,她把空碗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碗沿上,像是在猶豫什麽。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到什麽?”
“夢到那棵桂花樹長高了。高到已經超過北牆了。我站在樹下擡頭看,看不到樹頂。”祈願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劃了一圈,“然後我低頭的時候,發現樹根旁邊坐着兩個人。她們在說話。我聽不到她們說了什麽,但她們坐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
沈安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她把碗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來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響。“那兩個人長什麽樣?”
“看不清臉。”祈願說,“但我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那裏面有一個是我。”
沈安把筷子放平在碗沿上。窗外的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食堂的桌面照成一片明亮的暖色調。她坐在那片光裏,感覺到自己右手掌心裏的那一小團熱度正在沿着手腕向手臂的方向緩慢延伸,像一條正在被持續注入的細小支流。“那個夢是好的,”她說,“夢到樹在長高,說明春天真的來了。”
祈願點了點頭,端起空碗站起來。她走到洗碗池旁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安還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把碗沿上最後一粒米撥進嘴裏。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的肩頭上形成一圈明亮的輪廓線,像一層正在輕輕包裹着她的薄薄的光。
上午沈安去了一趟行政樓。她上到三樓的時候門是敞開的,周遠山正站在書架前面,背對着門口,把一摞舊文件從書架上層轉移到下層。她敲了一下門框,他聽到聲音回過頭來。
“今天我看到那棵桂花樹發芽了。”沈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