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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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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山把手裏的文件放好,轉過身來:“哪個位置的芽?”

“靠近根部的那根側枝末端。”

“那個位置的芽通常是最早發的。”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伸手把桌面上的一只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你給它起名字了沒有?”

“沒有。就叫它桂花。”

周遠山沒有再追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沈安身上移到窗外,停在那棵桂花樹的方向,隔着一層玻璃和一段距離。“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去北牆根?”

“每天都去。”

“去做什麽?”

“看它長。”

周遠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桌面上的一只小布袋推過來——和程渡那只有些像,但顏色更深,開口處系着一根白色的細繩。“裏面是曬乾的棗子,花圃那棵棗樹結的。你拿回去泡水喝。”

沈安接過來,掂了掂分量。布袋不重,乾棗在布面下發出輕微的硬質碰撞聲。“……你怎麽知道我最近在喝桂圓水?”

“謝晚說的。”周遠山說,“他說你窗臺上放了一袋桂圓乾,但沒放棗。桂圓和棗泡在一起味道更好。”

沈安把布袋收進口袋裏:“謝了。”

“不用謝。”周遠山重新站起來走回書架旁邊,繼續整理他的文件,“窗臺那碟榛子我還在放。你要是路過的時候看到了,不用特意跟我說。”

沈安走出行政樓的時候太陽已經把操場的地面曬乾了。空氣裏有融雪和濕潤土壤混合後産生的清新氣味,混着食堂後廚飄來的蔥花和醬香味,像一張被仔細鋪開的日間地圖正按着季節的紋理攤開。她走回宿舍的路上把那只棗子布袋拿出來看了一眼,隔着布袋能聞到乾棗特有的甜香,像一小袋被曬乾了的秋天正安靜地等待着她。她把布袋放回口袋裏,和桂圓布袋并排放着。

下午她在宿舍裏做了一件事。她把窗臺上所有被收進來的東西重新擺了一遍:兩只布袋并排靠着窗框,六顆榛子在布袋前面排成兩行,那只木盒的小蓋子豎在最右邊。她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裏拿出那截斷口處長出了愈傷組織的桂花枝——已經乾了,表面的顏色從淺褐變成了深褐,像一枚被時間凝固成的标本。她把它也放在了窗臺上,靠着“已閱”那塊小木片,讓它和其他的物品一起待在那條窄窄的窗臺光帶上。

傍晚她去了花圃西側的菜地。豆角的壟溝上已經冒出了幾根極細的嫩芽,兩片子葉還沒有完全展開,正在從土面下向上頂,像幾根正在緩慢推開天花板的綠色手指。她蹲在壟溝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觸碰那些嫩芽。陽光正在從西邊斜射過來,把嫩芽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土壟之間的凹槽裏,像一幅正在被緩慢繪制的簡筆畫。她蹲在那兒,看到土壤深處的根系正在順着她之前翻過的方向延伸,在黑暗的土層裏安靜地做着它們該做的事——吸收水分,擴展自己,把春天一點點地接進來。

晚上她坐在床邊,把今天收到的東西全部掏出來放在膝蓋上:那只棗子布袋,桂圓布袋,程渡的藍色布袋,六顆榛子,以及那只被她重新收起來的木盒蓋子——她看着它們在膝頭的布料上排成幾行,像一種安靜的對齊。她的右手放在這些東西旁邊,掌心朝上,那團穩定的溫熱正在她的掌紋之間均勻地分布着。她看着那只手掌,感覺到溫度正在從掌心向外擴散,像一顆正在緩慢融化進身體內部的暖核,正在被她自己的體溫接納、融合。

她把那些東西收回窗臺上,按照下午排好的順序放好。窗外,行政樓三樓的燈亮着,窗臺的榛子碟子反射着路燈的光,像一小片被小心照亮的灰色羽毛。北牆根的桂花樹在夜色裏站着,枝條上那個淺褐色的芽苞正在黑暗中緩慢地膨脹着,像一朵正在慢慢睜開的眼睛,在用植物的方式代替別的東西看着這一小片被照亮的區域,記錄着這個冬天所留下的一切即将被春天覆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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