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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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牌
沈安在醫療站住了一夜。
傷口的縫合用掉了十一針,腳踝上了夾板,護士囑咐她至少三天不要着地發力。她躺在那張熟悉的病床上,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淺灰再變成晨白,期間她斷斷續續地睡了幾覺,每一次醒來都會先确認一件事——右手掌心是涼的。
正常的、屬于她自己的體溫。沒有多出來的那層溫熱。每一次确認之後她都會把手掌貼在胸口放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隔着皮膚把溫度傳回掌心裏,像一種正在被重新建立起來的循環。
第二天早上祈願來的時候帶來了一碗粥和一個煮雞蛋。她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了沈安一會兒:“你臉色還行。”
“傷得不深。”
“嗯。我知道。”祈願幫她把粥碗蓋掀開,“程渡今天早上把那袋核桃放在你窗臺上了。他說等你回去了再吃。”
沈安伸手把粥碗端過來喝了一口。粥是熱的,米粒煮得綿軟,沒有加任何佐料,但入口的時候帶着一種乾淨的甜。她喝了半碗,把碗放回床頭櫃上。“桂花樹怎麽樣了?”
“早上去看了。又開了三朵,總數到十了。”祈願把那顆煮雞蛋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開始剝殼,“那塊木牌,林逸昨天下午做了。他刻的是‘桂花’兩個字,然後去後勤處借了清漆刷了一遍,說這樣不怕雨淋。今天早上我去看的時候,他已經把它插在樹前面了。”
沈安靠在床頭,看着祈願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她碗裏。“插在哪個位置?”
“樹前面大約半米的地方,正對着北面。他說這樣從行政樓窗口望過來也能看到。”
沈安拿起那顆雞蛋咬了一口,蛋黃在嘴裏散開的時候帶有一種樸素的香氣。她嚼着雞蛋,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地恢複——傷口邊緣的疼痛正在從尖銳變成鈍,腳踝的腫脹在消退,呼吸的深度也在一點一點地回到正常的幅度。
下午謝晚來了一趟。他帶了一只小暖壺,裏面裝了紅糖姜水,放在床頭櫃上說“活血化瘀的”,然後靠在窗邊站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沈安擱在被子外面的右手,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她現在完全走了嗎?”
“嗯。”
謝晚沒有繼續追問。他伸手把窗臺上那只小暖壺的蓋子擰開又擰上,确認了密封程度。“那你自己現在感覺怎麽樣?”
“比以前輕一些。”
謝晚看着她:“輕一些是好事。”
他走後沈安把那只暖壺抱在手裏握了一會兒,紅糖姜水的熱度透過壺壁傳到掌心裏。那種熱是外來的,和她之前身體裏持續散發的溫暖不一樣,但她同樣能接住它,并且不會把它和別的溫度混淆。
第三天她拆了腳踝的夾板,換成彈性繃帶,可以拄着拐杖走短距離的路。她走出醫療站的時候外面是個晴天,陽光照在操場的水泥地面上反出一層白色的亮光。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到北牆根的時候停下來。桂花樹穩穩地站在牆根下,枝條上的花已經增加到十幾朵,分散在綠葉之間像一小片正在擴散的淡金色星群。樹前面半米處,一根約莫半人高的木牌插在土裏,表面清漆刷過,在陽光下微微反光。牌上的字清晰端正,刻痕深淺均勻,兩個字的間距恰到好處。
她在木牌前面站了一會兒,把拐杖靠在肩上,伸出右手碰了一下木牌頂端。木頭的觸感光滑微溫,被清漆覆蓋之後表面的紋路依然可見,像一層被保護起來的記憶表面。“桂花”兩個字在她指腹下呈現出清晰而有節律的起伏,像一道被刻進木頭裏的凹痕。
她的右手在木牌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收回來。放回身側的時候,她感覺到掌心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溫熱,沒有回響,只有木牌留下的輕微觸感正在緩緩褪去,像水漬從乾燥的牆面上慢慢蒸發。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掌,皮膚乾淨,紋路清晰,是她自己的。
她站在那裏,靠着拐杖支撐身體的重量,和那棵桂花樹、那塊木牌一起待了一會兒。風從北面吹過來的時候,樹上的葉子輕輕晃動了幾片,像在回應她的注視。幾個孩子在遠處跑過操場,笑聲在圍牆之間彈跳着散開。
她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右手掌心的溫度了。從那天早上在麥田裏那一次徹底的消散之後,那片溫暖就沒有再回來過。但它留下了一件事——它的離開讓她的右手自由了。那只手不再需要刻意維持張開的姿态,等待什麽東西落在裏面。它現在可以自然地合攏、放下、垂在身側、做任何一只普通的手該做的事。
她松開拐杖,朝那塊木牌又走近了一步,在它前面蹲下來,把土輕輕壓實在木牌根部,讓它立得更穩一些。然後她站起來,轉身走回了宿舍的方向。拐杖在操場的地面上發出規律而有節奏的聲響,像一種新的、正在被她習慣的步頻正在逐漸成形,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春末漸深的光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