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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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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

立秋那天,沈桉是被窗外的風叫醒的。

那陣風從北面來,穿過窗臺半開的縫隙時帶着一種和夏天不同的質地——更薄,更乾,邊緣處有一種細微的涼意,像一層被壓扁了的秋天正在試探性地往房間裏吹送。她裹着被子坐起來的時候感覺到那股風從她肩頭掠過,把她睡衣的領口吹起了一角又放下了。她坐在床上,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已經不像盛夏那樣白亮刺眼,而是多了一層柔和的暖調,像一張被洗過很多次的舊棉布。她穿上外套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操場上覆着一層細密的露水,在晨光裏反射出無數細小的亮光,像一幅正在慢慢醒來的銀色細密針腳。空氣裏的濕度比幾天前低了一些,風從北面吹過來的時候帶着微微的乾爽。

她穿好外套走出宿舍,沿着操場邊緣走了一圈。跑道邊的草葉上挂着露珠,她的鞋面很快就被打濕了一層。走到北牆根的時候,桂花樹正在晨光裏站着,枝條上的葉片已經濃密到了極致,邊緣微微泛出一種比夏天更深沉的綠色,像正在為即将到來的轉變積蓄力量。樹冠中心那枚她幾天前注意到的小花苞已經比當初大了幾圈,淺綠色的苞片邊緣開始泛出一層極淡的淺金色,像一枚正在被光穿透的薄殼。她在樹前面蹲下來,沒有碰它,只是看着它。那枚花苞正在按照自己的節奏緩慢膨脹,像一只正在被慢慢吹滿的氣球,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秋天正在靠近的證據。

上午她在後勤處幫忙清點過冬物資的儲備情況。一捆舊棉被被從倉庫深處翻出來時揚起的灰塵在光柱裏漂浮了很久才慢慢落下。她蹲在那堆物資旁邊,把棉被一床一床地展開檢查、疊好、重新碼放。棉花的味道被釋放出來,乾燥的、帶着植物纖維特有的氣息,像是冬天正在以一種固态的形式被存放在這間倉庫裏等待被重新取出使用。她疊完最後一條棉被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那陣從北面來的風正從後勤處半開的窗戶外面持續地灌進來,帶着比早晨更明确了一些的涼意。她站在窗邊,用手掌接了一下那股風——風穿過她的指縫時帶着乾爽的觸感和一種陌生的清冽氣息,像是空氣本身正在緩慢地更換成分,從夏天濕潤的質地一步步過渡到秋天那種乾燥、通透、帶着植物成熟後釋放的氣味的狀态。

中午食堂的菜單上出現了新菜——冬瓜排骨湯。湯面上浮着幾片香菜葉,散發着溫潤的骨湯香氣,混着冬瓜煮透後軟化的清甜。沈桉端着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喝了一口湯的時候感覺到那股暖意從喉間一路滑到胃裏,在身體內部慢慢鋪展開來,像一個被重新充滿的容器邊緣正在向外溢出穩定的溫度。她坐在那裏慢慢地喝完了那碗湯,把碗底最後一片香菜也嚼了咽下去。

下午她去了一趟行政樓。周遠山的辦公室門半開着,她敲了一下門框,他放下手裏的文件擡頭看了一眼。“立秋了。”他說。

“嗯。”

“那棵樹今年應該會開花。”周遠山靠在椅背裏,目光從沈桉身上移到窗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北牆根的方向,“去年移栽的時候我以為要緩兩三年,但它的表現比我想象中好。”

“它根系穩了。”

周遠山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面上——和之前那只材質一樣,顏色淺一些,系口的繩子是深色的。“後勤處新收了一批乾山楂,你拿回去泡水喝。秋天乾燥,山楂潤肺。”

沈桉接過那只布袋的時候感覺到布袋的開口處透出一股酸甜的乾果香氣,在空氣裏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被她帶走的動作帶散了。她把布袋收進口袋裏。“謝了。”

“山楂不用省着吃,”周遠山重新拿起文件,“明年還會結。”

她走出行政樓的時候,風從北面吹來,把她口袋裏的山楂氣味帶出來一小縷,在她身後拖成一道極淡的酸甜尾跡,像一行正在被風吹散的短句。她在風裏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她的路。經過北牆根的時候,桂花樹正好有一片葉子從枝條上落下來,旋轉着落在木牌旁邊的土面上。葉子是綠色的,邊緣微微泛黃,像一枚正在被季節簽收的憑證,正在緩慢地改變着自己的顏色和質地。沈桉沒有撿起那片葉子。她把它留在那裏,讓它和樹根周圍的落葉一起等待被風再次翻動。

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後,把那只山楂布袋放在窗臺上,和乾桂花枝并排放着。布袋的口敞開着,山楂的乾果氣味正在緩慢地擴散出來,在她窗臺周圍的空氣裏形成一層薄薄的酸甜層。她把木哨子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窗臺邊緣,看了看窗臺上那些物品的排列——乾桂花枝、山楂布袋、乾桂花枝、木盒蓋子——每一樣都按自己的位置安靜地站在暮色裏。她的目光從它們上面慢慢移動過去,在每一樣東西上停留了一瞬,像一次不需要記錄的清點正在她注視下完成。

窗外,行政樓三樓的燈亮着。窗臺邊緣的碟子裏換上了新果,核桃殼在路燈的光線下泛着溫潤的淺褐色光澤,像一小片被反複曬過的舊木板表面。北牆根的桂花樹在夜色中站着,樹冠中心那枚花苞還在持續緩慢地膨脹,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準備着,在秋天真正到來的時候打開自己,完成它從去年冬天就開始積蓄的那件事情。

沈桉坐在窗臺前看着窗外。夜風從那扇半開的窗縫裏穿進來,吹過她的右手掌心——她的右手正自然地搭在窗臺邊緣,掌心朝上,空空的。風穿過她的指縫時帶着立秋當天特有的那種乾爽的涼意,像一個正在向她靠近的季節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觸碰她,像一次不需要語言的确認正在她手指間完成。她把手放在那裏放了一會兒,沒有握住,只是讓它被風穿過。

她站起來關好窗戶,拉上窗簾,在床邊坐下,把木哨子放在枕頭旁邊。窗臺上,山楂的氣味還在空氣裏緩緩散開,乾桂花枝在暮色中呈現出深褐色的輪廓,木盒蓋子上的“已閱”兩個字已經和木頭的顏色融為一體,需要湊近才能看清筆畫之間的細線。她在逐漸加深的暮色裏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那枚花苞會再長大一點。後天也是。秋天正在路上。而她正在這裏完整地、安穩地等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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