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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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聲
立秋之後的第七天,夜裏開始有了蟲聲。
沈桉第一次注意到是在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她經過操場邊緣的時候,聽到圍牆根下的草叢裏傳來一陣持續而細密的鳴叫,像無數根極細的金屬絲在同時振動。那聲音不響,但在安靜的夜裏很容易被捕捉到,從草叢深處均勻地、不間斷地向外擴散,像一層正在被持續織入夜色的底色。她放慢了腳步,在操場邊站了一會兒,确認了那陣蟲聲的來源。聲音是從花圃西側菜地邊緣那片沒被翻過的野草叢裏傳出來的,像一片正在被持續翻動的細密紙頁,在她駐足傾聽的時候音量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保持着一種穩定的、屬于夜晚的節奏。
第二天晚上那陣蟲聲更密了一些。她坐在窗臺前的時候,蟲聲從窗外滲進來,隔着玻璃仍然清晰可辨,像是整個操場都被一層細密的聲音覆蓋着,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标記着季節的邊界。她在窗臺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拉開窗戶,讓那陣聲音更完整地湧進來,像一層正在被持續展開的、無形的薄紙正在她房間裏鋪開。
立秋之後,北牆根的桂花樹每天都在變化。
那枚最早出現的小花苞已經膨脹到了原先的三倍大小,淺金色的邊緣正在從苞片的尖端向內擴散,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染色的薄殼正在被光從內部滲透。花苞周圍的其他枝條上也陸續出現了新的細小花苞,數量不多,分布稀疏,但每一枚都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膨脹着,像一群正在被逐一點亮的微小燈盞。她每天經過的時候數一遍花苞的數量,第一天是三個,第二天五個,第三天七個,到了第七天的時候已經超過了二十個。
一天下午她從東牆巡邏位回宿舍的路上,遇到祈願蹲在菜地旁邊的野草叢前面,手裏握着一根細草莖,正在輕輕地撥弄草叢邊緣的一片葉子。她走近的時候祈願沒有擡頭,但開口說了一句:“你聽到了嗎?秋天的蟲子在叫了。”
“聽到了。”
“每年立秋之後它們就開始叫。叫聲越密,說明秋天來得越穩。等它們開始叫第二遍的時候,桂花就要開了。”祈願把那根草莖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沈桉,“今年那棵樹的苞長得怎麽樣?”
“二十多個了。最大的那個快開了。”
祈願站在午後的陽光裏,眯着眼看了一會兒北牆根的方向:“那我從現在開始每天去數一遍。等它開了第一個,我告訴你。”
“好。”
傍晚沈桉在食堂吃完飯後沒有直接回宿舍。她沿着操場邊緣走了一圈,走到圍牆根下蟲聲最密集的那段草叢附近停了一下。蟲聲正在從草叢深處持續地向外擴散,像一層鋪在夜色的最底層、持續不斷振動着的聲紋正在她站的位置周圍形成一個完整的環繞。她沒有驚動草叢裏的東西,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那陣蟲聲在她身後持續着,沒有因為她的離開而變化或中斷。
夜幕深沉時她推開宿舍的窗戶,讓更完整的夜風裹着蟲鳴湧進來。她在窗臺前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讓暮色從窗外漫進來,和房間裏原本的黑暗混合在一起,變成了深藍色。窗臺上的乾桂花枝在山楂布袋的側面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木盒蓋子上的字已經融進了整體的暗色裏。在窗口的風裏,仿佛有一道縫隙正在被打開,那裏面有什麽正在等待穿過它,像一條細長的、無聲的通道正在季節的邊界處慢慢成型。
她把手伸到窗外,張開手掌。晚風穿過她的指縫時帶着乾燥的觸感,比夜更深,比蟲鳴更輕,在掌心裏留下了一些無法被視覺捕捉到的痕跡,像一封從遠處遞來的信,帶着它的字跡和氣息,在她攤開的掌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融入了夜色,仿佛季節終于抵達了它該在的地方。她把手收回來,關好窗戶,在暮色裏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蟲聲還在繼續。桂花樹上的花苞正在夜色中持續膨脹。她在那些聲音的包圍裏閉上了眼睛,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整個季節安靜地包裹着,像一件被收回櫃子裏的冬衣,正在等待合适的時間再次被取出,在某一次降溫的早晨重新披到肩上,延續它的溫度。秋天正在完全到來。而她正安穩地站在它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