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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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穗正蹲在菜地邊緣,手裏握着一把鋤頭,把翻好的土壟拍平。沈桉走過去,在她旁邊的土壟上坐下來。“菜都收完了?”
“剩兩排秋菠菜,還能再長一陣。等霜降前再收。”陳穗把鋤頭靠在地頭,也在土壟上坐下來,“今年的秋菠菜長得不錯,比去年春天那一茬好。”
兩個人并排坐了一會兒。暮色在她們面前的田地上緩慢移動,翻好的土壤在剩餘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潤澤的深褐色,像正在被覆蓋的夏末印象正在逐漸轉變為秋天的新地貌。風從北面來,帶着乾爽的氣息,吹過菜地邊緣時帶起一小片草木灰,在暮色裏短暫地飄散又落定。
“我打算冬天回泵站那邊住一陣。”陳穗說,“那邊的設備需要做越冬維護,以前都是我和宋遠輪流看。今年他身體還不行,我回去盯一段時間。”
“待多久?”
“看情況。入冬之前過去,開春再回來。”陳穗把手掌放在膝蓋上,“你在基地這邊待着,明年春天菜地我回來種。”
“好。”
天色暗下來之後她們各自起身走了。沈桉走回宿舍的路上經過北牆根,桂花樹在暮色裏安靜地站着。枝條上的葉片已經開始微微泛黃,邊緣處出現了一圈極淡的淺褐色,像一層正在緩慢發生的變色正在從邊緣向中心滲透。樹根周圍的乾花瓣覆蓋層在暮色中呈現出均勻的灰褐色,和泥土的顏色正在逐漸趨近。
她停下來站在木牌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木牌頂端的邊緣。木頭被清漆保護得很好,在暮色裏泛着淺淡的光。指尖從“桂”字的第一筆劃過去,觸感光滑平整,像一個被妥善保存的标記正在她的觸摸之下回傳着溫和的阻力和細微的溫度差異。她收回手繼續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宿舍後她檢查了窗臺上的東西。乾桂花枝還在,木盒蓋子還在,那片乾花瓣還在窗臺最左側的位置上放着。它們在暮色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褐色輪廓,像一排正在被緩慢排列的、時間留下的印記,每一個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和形狀。她沒有重新排列它們。
臨睡前她坐在床邊把木哨子摘下來放在枕頭上,用指腹沿着“沈桉”兩個字的刻痕慢慢走了一遍。木頭經過整年的佩戴和觸摸,表面已經形成了一層平滑的、溫潤的包漿,像一枚被持續使用過的舊物正在它的表面上保留着所有接觸的痕跡。“沈桉”兩個字依然清晰,刻痕的深度和寬度沒有變化,但她已經不需要在觸碰它們的時候去确認什麽了。它們在那裏,像一枚被妥善收存的印章,正在它的位置上安靜地存留着。
她把哨子放回枕邊,躺下來。窗外夜色正在變深,北風穿過桂花樹的枝葉時發出均勻的、乾燥的聲響,像一幅正在被持續翻動的深色畫面正在它的邊緣處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她閉上眼,被包裹在秋天最後一個完整的夜晚裏,聽見泥土深處的根系正在向下持續伸展,穿過夏天的最後一道痕跡,進入冬天預備好的休眠期。而她自己的身體也正在和那棵樹做着同樣的事——向下沉、向內收、把一年積累下來的所有東西緩慢地存進根部的深處,等待着下一個季節把它重新喚醒。
明天開始,秋天就将完全退場了。冬天會接管剩下的日子,持續到桂花樹重新發芽的那一天為止。而她正在那裏,完整地站在季節交替的邊界上,和那棵樹一起等待着新的周期開始。她在這個晚上的最後一絲清醒裏,用右手輕輕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隔着睡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穩定的節奏中運行着,像一臺正在被持續供能的、穩固的泵體正在她的胸腔深處持續運轉。她松開手,翻了一個身,沉入睡眠,知道那棵樹會替她完成剩下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