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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雨荒坻(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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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淮略擡眼看他,有一絲悲傷,終啞聲道:“好。”我知道那絲悲傷是什麽,禾老頭要他瞞住我正魔血脈的命運,那只有神族擔下謀害他的罪名,我們之間會隔着禾老頭的死,他應該是悲傷的,當下,他拿走了落翎三十三羽,又下了伏魔大陣,大抵,他知道,這事已無法挽回了。我注定是要恨他的。

若淮側頭看向了宋雲樞和慕白:“帶禾先生離開。”

那之後便是我怒極,不願他們帶走禾老頭,和他們打起來了。

我的記憶終結于蓮箬穿身而過的一劍,我确不記得那天原來在下雨。淅淅瀝瀝的雨自九重天而下,細密的讓人看不清景物,女子擡手撫了撫胸口的傷口,周圍層層天兵圍殺叫喊聲中眼裏有了些釋然,手裏拿着的銀槍失力栽下了雲頭,眼神渙散亦歪了下去。

女子驟然倒下的身影被一只手穩穩攬住了。青年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靜,只是扶住她的瞬間,如淺水落石,周身氣浪灼灼霎時激起千層浪,晶藍的星屑頃刻在兩人周圍蕩開不大不小的靈法場。逼得人無法近身。

空氣中細密如牛毛的雨絲剎那間凍結在原地,下一瞬又忽而如飛花消逝,在這漫天灰燼似的煙霧裏,青年面色冷而涼,随之而來的是天君沉沉一句:“若淮帝君!”

我順着看去,玉衡的劍鋒已至那青衣女子的面門,眉心一點血紅,一只手橫過握住了劍鋒,血漬涓涓如流,手的主人好似并不在意傷了手,壓下劍鋒眉眼蘊着怒意,聲音卻仍舊沉穩:“帝君,此女殺害吾兒,吾兒未過門的妻子要求一個公道,不知帝君緣何痛下殺手。”

白衣的神君目光冰冷看着那綠衫的姑娘:“清影不會殺害曦文。就算她失控,曦文也不會在她僅存半身魔力還負着落翎陣時,在其手裏丢了性命。此事存疑。”

天君嘆息道:“帝君曾在霄衍天帝身邊聽佛,不知情執成縛,妄心為障嗎,你已被凡塵執念蒙蔽了雙眼了。”

他揮袖坐在金座之上,眉眼閃過一絲悲痛:“在場者親眼所見,我窺塵境亦看的很清楚。她殺了吾兒,天降殇雨,此事就算上至霄衍天帝,本君亦可朝她要個公道。以命償命。”

密密麻麻的天兵之中,青年單手攬住了她,一手輕輕托住了她的頭,壓在了自己肩頭,一手支着玉衡單膝跪了下來,讓她躺的舒适了些。

忽隐忽現的星屑之中,青年單膝跪地攬着她,好似抱着易碎的珍寶,他面容連同聲音都一如既往如靜湖般波瀾不興:“她是我妻,若這件事你們一定要誰給個交代,那便由我來。”

人群靜谧之中,宋雲樞面上白了些:“神君!你,你說什麽胡話啊。”他連忙從人群裏挪了出來,硬着頭皮朝主座上的人行禮,“天君,我家神君,他,他是一時被——”

他話沒說完,因為坐在位置上的人面色沉沉略擡手止住了他接下去的話。

若淮五指托着女子的腦袋,指腹輕輕撫了撫,雖是半跪在地,但那身如華沉靜的氣質,沒讓任何人覺得他是在向誰行禮或是落于下風,他擡眼看向一側人群裏,聲音一貫輕緩:“天谕先生,清影之于玄樹,玄樹之于八荒,他們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如今禾先生身逝,世間正魔血脈只剩她一人。”

他略垂眸,面靠在女子鬓邊撫了撫,聲音輕了些:“你們動不了她。也應當慶幸,我妻是個實在良善的人。不會眼看着世間毀于一旦。”他聲音更輕了,“而我舍不得她去那麽冷清的地方。才給了你們能拿我的機會。”

四周的人不懂他說的這是什麽意思,面面相觑,各自交換着古怪的視線。

灰色長衫的人負着手站在人群裏,神情不佳的看着他,良久,才嘆了口氣,揮手退開了身側的天兵,道:“事情已到了這地步,我這個老頭子還能說什麽,做什麽呢。”

他眸光深深看了若淮一眼:“你也要知道,她宿命在此,沒有這次,還有下次。”

若淮神色平靜:“這次我能留下她,下次也能。”

灰色長衫的人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過了身。

四周的天兵擡着仙鐐走近,恭敬的俯身行禮:“還請神君戴鎖仙鐐,随我們入八十一川冰原受戒。”

若淮收了玉衡,另只手将攬着的人抱了起來:“好。容我片刻。”

形形色色的人影之中,星輝閃爍,青年将人抱着踏入了那片漆黑陰冷的煞氣裏,伏魔大陣的金光略閃,青年擡頭看向那密密麻麻俯首的魔将魔兵,萬裏寒鴉鳴啼的青冥,那副一貫沉靜的面容終于漫出一絲悲傷。

他選了個還算乾淨整潔的地勢化了一張榻,輕輕将人放了上去。看着在昏睡中依然緊皺着眉面色慘白的女子,那絲悲傷漫上眉頭,顯得有些悲痛,他屈指想把她眉心的皺痕撫開,動作放的很輕:“清影,我知努力了這麽久,又失敗的滋味一定不好受。你醒了一定會很難過。可我不能陪在你身邊。我太想留下你,我自私的做了這些事,你恨我罷,帶着對我的恨好好的活下去。”

他聲音更輕:“讓我再見到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就算是來殺我,我亦欣然。”他澀聲道,“我絕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青年坐在榻邊,煞風吹的他那身雪白的衣袍獵獵飛揚,發絲紛擾,那雙桃花眼在紛飛的墨發之中,愈顯沉靜如水。密密麻麻的金甲天兵林立,黑潮法咒的光芒四散,他就這樣靜靜看着她,好似她只是午後恬然的小憩。

直到兩個天兵拿着鐐铐候在伏魔大陣之外叮叮當當的聲音響起,他才略眨了下眼,将握着她的手慢慢放開了。

四周的人鴉雀無聲的看着他做這一切,好似都是靜止的,只有他從從容容做着他自己的事。看着他放開了女子的手,慢慢離了榻,走至伏魔大陣旁,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青冥,愁緒染上了眉眼,低聲:“她醒來,看見這些,該有多難過。”

他踏出伏魔大陣,一側的天兵伸手給他戴上了鐐铐,其中一個忍不住道:“神君,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你既要替她擔下這龍殇的罪責,千尺冰原之下的兩千道雷火刑也不是尋常人能受得住的。你怕是要在裏面待上百年。”他像是有些不忍心,“您這是何必呢。”

若淮任由他們鎖了自己的修為,帶着那席叮叮當當的鐐铐,目光平和在看躺在陣中那紅黑袍的女子,似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麽。

看了片刻,面色松了下來。

兩人回頭一望,一只似白虎生雙翼的驺虞行動迅猛,沒跑兩步路已至榻邊,兩根虎紋的大爪輕輕拍了拍榻上人的肩膀,見她毫無反應,仰頭發出了一聲哀恸的長嘯。

若淮神色安然了下去,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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