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敲棋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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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黑子而言,最好的選擇是擋。”霜離收拾殘局,重新落子:“若此時白子強殺,黑子仍能棄子做活,斷尾求生。”
“話是如此,但活的前提,必須是‘擋’。反殺心切無異于将弱點盡數暴露給對方,暫避鋒芒才有機會活着破局。”君塵指着霜離落下的黑子,點頭贊許,又道:“從前我與一人對弈,那人總是殺心急切,破綻百出,雖偶爾能贏一局,但也是自損八百。”
霜離挑眉:“一昧的強殺?”
“嗯,他說,與強者對弈,以咄咄逼人之勢強攻或許能攻破對方心防,增加勝算,一旦退縮或想用智取,輕易就能被對方識破,沒必要多此一舉。”
霜離聳了聳肩:“這倒是頭一次聽說。對我來說,對弈的樂趣不在輸贏,而在演算。”
“既是知音,你我手談一局?”君塵擡手一揮,清空棋盤。
黑子在霜離這側,她沉思片刻,執子落在君塵左側的星位上。
簾外細雨斜風,女蘿垂下條條碧縧,随風搖曳,時有鳥雀從竹林間飛過,帶起一陣“沙沙”聲,細碎的光點灑在竹葉上,照得雨滴晶瑩剔透,漫長的雨季終于要結束了。屋內不時響起棋子落定之聲,清脆悅耳。
君塵漫不經心道:“半月後九霄山晝祀節,舉行授劍儀式。”
晝祀節,一年之中白晝最長之日,需灑掃門庭,沐光除祟。霜離支着下巴“哦”了一聲,忽然想起:“長雲……如今的掌門,會來嗎?”
她指的是燕雨清——她唯一的親傳弟子。
“不會,天行門不認燕雨清的掌門身份,她也不願讓天行門……或者我,為她授劍。”君塵落下一子,“她說,江湖中有資格給她授劍的,唯你一人。”
霜離心裏一軟,維護道:“雨清是這樣,決定了的事就不會動搖,言語間若有不敬,還望少微仙君海涵。”
“太客氣了,霜離仙君,”君塵故作客氣,“她說得沒錯,你還在,就沒有人能代替你,你仍是長雲掌門。”
“是你和她說我還活着?”
“我也希望我能早點知道你還活着。我出關後立刻寄信去長雲,一來想詢問授劍之事,二來想打聽你的消息,都被她敷衍回絕了。”
燕雨清那孩子向來聰明,肯定有自己的計劃,霜離毫不懷疑她的做法,只是,若遲遲不授劍,她的掌門身份難以得到認可,行事定會有所阻礙。她算了算時間:“我得趕在冬沐節前回去。”
授劍儀式的時間必須依照門派大型節日的時間而定,長雲下一個重要的節日是十一月的冬沐節,她正好把長雲佩帶回去。
她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盞,被嗆了一大口:“咳咳咳……”
喉嚨裏突然湧上一絲腥甜,霜離頓時意識到不太對勁。
“咳咳……落這裏你就贏了,不用讓我。方才你故意讓了兩次,別以為我沒看出來。”霜離拉着君塵的手讓他把棋子落下,随即撒開手:“咳,天色不早了,你回去還得趕路。”
“那……明日巳正見。”
君塵幾乎是被推出庭院的。霜離掩上大門,滑坐在地,止不住地咳,溫熱的血順着指縫流下,滴了一地。
她掩面苦笑,想來是方才研究棋局,費了些心神。
大戰後她修為幾乎散盡,大大小小的傷久病不愈,落下病根。這三年來她四處采藥,萬分用心地調養身體,卻因為寒毒一直恢複緩慢。
門外,君塵透過門縫,仍能看見她的身影,一縷發絲從縫隙間落了出來,鬼使神差地,他俯身接住了。
他站了許久,終是沒有敲開那扇門。
翌日,霜離用儲物戒收好行囊,臨行前去拜訪了青筠和阿荻,将做好的香囊送給她們,青筠的狀态明顯好多了,她整日在院子裏練刀,說将來要做一名行俠仗義的女俠。霜離才同她寒暄片刻,熱心的王大嫂就帶着村裏一群大娘大嫂來看望她了,她們背着幾籮筐吃食,好不熱鬧。
“都說女娃娃後勁大,咱們阿筠來日還有大好前程,莫要因為幾個畜生難過。”
“日後再去采藥,叫上大娘們一起,咱們作伴,人手一把砍刀,看誰敢動咱們!”
青筠抱着阿荻,堅定一笑:“嗯,我也會拿穩我手中的刀,保護我愛的人。”
霜離向來不愛湊熱鬧,走出院門時,君塵正在不遠處等她。
九霄弟子們已先行出發了,她與君塵同行,正好不會引人注目。仙門用的馬車靠靈駒拉動,日行千裏,比禦劍還快,不過半日就到了卻邪山。
迎着細雨穿過一扇古舊的院門,院內荒涼之景映入眼簾,正中四四方方的水池裏積滿淤泥,兩側廂房在四周楓樹林的襯托下顯得更加蕭索,枯藤纏在門楣上,滿地雜草肆意生長。
唯獨那座傳聞中的千秋樓恢弘莊嚴,巋然不倒。霜離眼裏的九層高樓聳入雲霄,氣派十足,夕陽穿過層層霧霭,照到镂空的雕花窗桕上,卻絲毫看不清窗內的陳設。
君塵遞給她一把手掌大小的鑰匙,細細囑咐道:“長雲佩熟悉你的氣息,會指引你去尋它。樓中變化莫測,若遇多重幻境,可憑劍斬破,萬事小心。”
“多謝。”
霜離将鑰匙插入鎖孔,随着一聲聲遲鈍的“咔噠”聲,大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樓內光線昏暗,幾乎看不清布局,也找不到樓梯。
她回過頭,連大門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