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居其位(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霜離忽然想起在樓中看見的幻境,想起那個喚君塵“兄長”的陌生少年,向狐瞳問道:“你可知,千秋樓中除了你師尊,還有其他人嗎?”
狐瞳搖頭,卻低聲道:“當時我入樓清點卷軸時,在一張書桌上看見了些臨摹的字帖——有人在模仿師尊的字跡。我猜,他與洗劫之事脫不了乾系。”
模仿字跡……他模仿君塵做什麽?君塵不可能不認識他,可如果是他洗劫了千秋樓,君塵為何要包庇他,要對所有人隐瞞他的身份?霜離想不明白,只能問:“這些事,還有誰知道?”
“我誰都沒說,師尊仍是九霄長老,而天行門如日中天,一旦被抓住把柄,即便是九霄也百口難辯,想必仙君也清楚天行門背後的勢力是什麽。”
“當然。”霜離比誰都清楚。
桌上的茶盞不知何時已經空了,狐瞳望向窗外,淡然道:“星星要出來了。有時,我會夢見自己身處迷宮,四面八方都是星星,它們的凝視壓得我擡不起頭,我究竟要走到多高的位子,才能淩駕于這些星星之上,讓它們皆仰望我,而非凝視我。”
狐瞳擡手一揮,四周景象皆收納于她衣袖中,她看向霜離,目光真誠:“仙君,其實我的真名叫‘紫歲’,紫微星的‘紫’,千秋萬歲的‘歲’,我從來都不喜歡‘狐瞳’這個名字。”
霜離立即理解了她:“好,紫歲仙君,祝你授劍儀式順利。”
紫歲笑着朝她一拜,轉身拂袖而去。
被人類賜名、寄人籬下,想必對她狐族而言是屈辱又可悲的事吧。“昀”從黑暗深處跑了出來,歪着腦袋朝霜離眨眼,霜離抱起它,它體溫很高,暖和的絨毛令她格外安心。她仰面躺倒,再次陷入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紫歲已經先行回九霄山了,卻邪山就在其西南側,相隔不遠,來去倒是方便。霜離倚着窗沿,伸了個懶腰,雲銷雨霁,遠山如洗,難得的好天氣。
“嘩啦啦——”
君塵正灑掃庭院,清理水池裏的淤泥,衣袖不時滑落,沾上了些污垢。霜離饒有興致地看着他,莫名想起了她師弟養的小灰狗,它特別喜歡在雪化後的泥地裏打滾,把皮毛搞得髒兮兮的還想往人身上撲。
“這池子裏原來種的什麽?”霜離好奇道。
君塵道:“什麽都不種,這是一面水鏡,能看到樓中異象。”
霜離走近了些,發現池底光滑如鏡,“樓中所能看見之人,都是真實存在過的嗎?”
君塵挽起衣袖,挖掉最後一堆淤泥,又倒了些水:“嗯,幻境本就由現實演變而成。”
霜離追問道:“那,樓中與你對弈之人,也是真實存在的?”
“是,不過,他很早就死了,”君塵似乎毫不意外,他放下水桶,拍了拍衣衫,“當年君家祖上攜秘卷從北冥南遷時,不少鬼族殘念附着于書卷內,一起遷了來,在千秋樓建樓之初,先祖用上古巫術将那些殘念鎮壓在地基之下,并以首層六十四根檐柱為陣,将其永久封印。然而多年後,還是有一縷殘念逃了出來,或許是他身死時尚且年幼,雖是鬼族,卻并無邪念,至純至真,我自作主張默許他留在樓裏,幫他補全魂魄,卻不曾想日後種種變數皆因此而起。”
霜離不解:“你既知他是鬼族,再至純至真也難改本性,為何不一開始就将其斬殺?”
君塵緩緩解釋道:“鬼與神,只在一念之間,就像如今的仙與魔,鬼是神的殘念所化,若純善無邪,或有可能成神……可惜,是我想得太簡單了。大戰前,我在樓中煉化法器消耗了大量靈力,樓中封印變弱,他逃了出來,附身于‘重梵’肉身,致我重傷瀕死,我拼死将他抓了回來。然而不久前我出關之時,他卻再度出逃,下落不明。”
重梵?難怪這些年來有傳言說魔教在找什麽東西,想複活重梵,想必是因為他們沒有找到重梵的屍身,以為他和司訣一樣還活着。
“所以你最近一直在追尋魔教的蹤跡,想要找到他?”
“嗯,他想做的事,我大概能猜到。”
見君塵不願多說,霜離也不再多問,只嚴肅道:“君塵,如果他的所作所為對仙門、對江湖造成了危害,你脫不了乾系。”
“我知道。只是,有一事我始終不解,倘若一個人本性不壞,但所行之事不被世道認可,這算錯嗎?”
世道?換做小時候,霜離肯定會覺得違背世道的行為就是錯的,可回顧她擔任掌門以來的所作所為,那些在她眼裏是為了維護長雲而非做不可的事,并非都能被世道理解,當然,其中确實有她不對的地方,她非完人,難免犯錯。
她嘆了口氣:“只要不危害天下蒼生,只要你能承擔不被認可的風險,你也可以像當年的我一樣,即使背負罪名和罵名,也要‘謀害’同門,被世人唾棄。”
不管出于什麽原因,她永遠都不會忘記天行門判給她的罪名裏有“謀害同門”這一條,不會忘記沾滿血的雙手和那雙看向她的眼睛。
“我懂,我能理解。”君塵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居其位,謀其事,不謀其名。這是你教我的,還記得嗎?”
“自然記得,”霜離點了點頭,“既然長雲佩還在,過往的事就此翻篇,但今後若你放任那鬼魂惹出禍亂,危害江湖,我不會手下留情。”
君塵的目光移向她手中的劍:“我明白。若真有那一日,你可用‘問心’劍殺死我。”
霜離毫不猶豫:“我會的。”
當年君塵親口告訴她,在大局面前,私人恩怨不值一提。在整個仙門的利益面前,她與君塵的“恩”自然也無足輕重,若他所行之事危及大局,她不會心軟。
“冬沐節你若有空,可以來長雲找我喝酒。”霜離揮了揮手,轉身推開庭院大門。
門外,山風拂過,漫山遍野的楓樹“簌簌”作響,搖落陣陣血雨般的紅葉。
她踏着楓葉穿林而過,步履越發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