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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七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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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七弦

自千百年前流傳至今的《六曲》,經過改編和删減仍是大晟最經典的琴歌,以其令人嘆為觀止的韻調和曲中抑揚頓挫的情感而著名,輕重緩急不易把控,吟猱綽注變化複雜。

《六曲》之首名曰《芙蕖淚》,原本講的是上古時期一位芙蕖花妖的故事,傳說當時遇上連年旱災,土地顆粒無收,災民飽受饑寒流離失所,花妖見此人間慘狀,整日以淚洗面,淚滴化作大雨救蒼生無數,但花妖也因此殒命,衆神感念其仁義之心,追封其為芙蕖花主,飛升仙闕。

但經過百代流傳和修改,曲中關于芙蕖花妖以淚救蒼生的片段被删減了不少,如今流行的版本竟杜撰出一位落魄書生,稱其被芙蕖花妖的作為感動,愛而不得上下求索,由此編出一段仙凡虐戀,漸漸也就沒人記得花妖救世的功績和其“花主”的尊名,只記得她與書生的愛戀。其中緣由不得而知。

奈何故事雖俗套,曲子終究是《六曲》之首,弦音能流傳千古,足以證明其魅力。

經過沒日沒夜的苦練,霜離總算能流暢地彈完曲子了。

她并非不好意思拒絕雲裳,她與雲裳親如姐妹,她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她也明白雲裳的心思,多年未見,她只是想借此機會和她多待上一段時間。

清晨,雲裳換了身漂亮的襦裙,用楸葉剪了只兔子佩在衣上,興高采烈道:“午後範将軍要來閣中,莞兒為了見他要出去東市購置脂粉,說可以帶上我。”

霜離疑惑:“範将軍?”

“嗯呢,莞兒就是跟他去郊外游玩時傷了指甲,他常佩着一把大刀,模樣倒還斯文。阿離姐姐想出去轉轉嗎?我真的好久沒出去過了。”

太好了不用練琴了,霜離壓抑住喜悅道:“我與你們一路,會不會不妥?”

雲裳幾乎被高興沖昏了頭,這才“哎呀”一聲:“馬車有人監視,确實不妥,那……”

霜離連忙擺了擺手:“沒事,我翻牆就行,我們出去彙合。”

“好,那我們南大街玲珑居見。”

雲裳迫不及待地出門了。霜離收整了一番,戴上面紗,绾好雲髻,拿起雲裳那日給她的玉簪時,忽發現上面刻了字,孤孤單單的一個“蘅”字。

她若無其事地收好玉簪,換了根木簪。

祈陽城向來燈火通宵,日夜都熱鬧。東市開得極早,有些需備菜的酒樓卯時前就開張了,東西南北大街上大小店鋪五花八門,匹帛香藥,衣物書畫,珍玩珠寶,應有盡有。

這裏的交易動辄上萬,時下各大商鋪都在互傳消息,說虔山為了給靈獸打盔甲買斷了市面上所有頂級銀鐵,價錢堪比九霄山五十個晝祀節的花銷,遠超靠打鐵出名的金剎堂整整三年的采買費,就連天行門煉制靈丹妙藥五年的藥材錢也不過如此,虔山富裕程度實在難以估量。

仙門百家各有特色,虔山以富出名,霜離早有耳聞,不過對其花錢方式還是略表吃驚。玲珑居前停着好幾輛華麗的馬車,想來雲裳她們已經到了,霜離便獨自在街上轉悠。

不少酒樓前已經挂起了新繡的彩旗,濃濃的桂花香遠飄十裏,店裏人來人往,根本擠不進去。巷陌路口皆有擺攤的,消暑的水飯和冷元子還未下市,糖藕和桂花糕就迫不及待地擺了出來,旁邊五顏六色的糖葫蘆整整齊齊地紮成一樹,相當漂亮。[1]

霜離的目光落在那些切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上,她是不愛吃甜食的,只因長雲山上有只小饞貓對這些極感興趣,她才下意識多關注一番,從前每逢出山游歷,她也總會買些糕餅帶回去。她正出神,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了過來。

“若霖姐,你等等我!”

沈初寒一路小跑追上江若霖,叽裏呱啦說着什麽事,江若霖連連搖頭。沈初寒跟了一整條街,手上也多了一堆小玩意,什麽泥人,燕子風筝,香囊手鏈,全一股腦塞給了江若霖。

霜離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們,她向來不過問弟子們的私事,情愛本就是人之常情。直到她聽見沈初寒求道:“若霖姐,你就幫我把這些帶給燕掌門吧,我知道你倆最好了……”

燕什麽?什麽掌門?霜離瞬間提高警覺,難道是她唯一的親傳弟子燕雨清?

江若霖狡黠一笑,笑中帶着萬分自信:“雨清她忙着呢,江湖上仰慕她的人能從山頂排到山下,你若真有心,我給你指條通天大路!長雲山上事務繁忙,你直接投奔來幫她解憂排難,再好不過了。”

不不不可以,霜離皺緊了眉頭,她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沈初寒的背影,越看越不順眼。

遠處忽地傳來一聲悅耳的呼喊:“阿離姐姐!”

雲裳隔着大半條街朝她招手,霜離遠遠便看見兩位穿着橘紅襦裙,绾着驚鴻髻的女子手挽手走來,玲珑居新刷的紅牆襯得她們格外明豔姣好。

她們像兩朵翩然的火燒雲,輕快地穿過人群來到霜離身邊,雲裳正向她展示唇上新塗的口脂,大街遠處忽地傳來一陣琤琮的鈴铛聲,由遠及近,越發清脆。

一輛雕花镂金、光彩奪目的馬車緩緩駛來,車身嵌着華貴的寶石,在陽光下格外刺目,就連拉車的靈駒身上都披着錦繡,挂着做工精美的白玉鈴铛,昂首闊步,氣派十足。街上行人紛紛退讓到兩側,好奇地望着車窗,想看個明白。

一旁有人議論道:“那可是四海樓最高等的馬車!什麽貴客需要樓主親自去接?”

“不是前陣子才和金剎堂訂了大堆鐵器?又來生意了?”

“少見多怪!人家四海樓是什麽地方,天天把萬兩黃金挂嘴邊兒,金剎堂算什麽……”

最高等的馬車,親自去接?也是,在四海樓樓主那樣唯利是圖的商人眼裏,任何客人都必須分個三六九等。霜離忍不住在心裏白了那馬車一眼。

當年季孤籌有心資助長雲,條件是一段長雲山的歷史秘聞,霜離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季孤籌一再加碼,以錢利誘,霜離仍堅決拒絕道:“長雲自有貧賤不移的風骨,縱使千金散盡,也有能力重振門派。”

盡管如今看來,這番言論确實狂妄,但在那時被季孤籌嘲笑說“風骨?能當飯吃?”着實令年少輕狂的霜離不爽。

唯一一次與季孤籌做交易,是在霜離接任掌門前,為了故人的托付,保護雲裳在煙籠寒水閣中不受欺負,她以“我替你殺一人,你幫我護一人”為條件,替季孤籌除掉了一個只手橫遮祈陽城半邊天的貪官。

當她把血淋淋的人頭丢到季孤籌腳邊時,季孤籌也沒有絲毫詫異,仿佛早就料到她能做到。就連她拒絕他附送的一些名貴藥膏時,他也只是點了點頭,像只老謀深算的狐貍似的笑道:“也是,仙君非池中物,能成大事之人,怎會在乎眼前的東西。”

接任掌門以後,尤其是季孤籌找她商讨“資助”長雲的事之後,霜離才真正理解他這句話。季孤籌無非是想等她有了更大的價值,再好好利用一番。畢竟,他從頭到尾都是個商人。

馬蹄聲漸漸靠近,輕如薄紗的車帷随風翻飛,擦肩而過的瞬間,霜離不經意一瞥,迎上了車內君塵波瀾不驚的目光。

心跳硬生生漏了一拍。

四海樓的貴客竟然是他?他來找季孤籌做什麽?

雖說千秋樓和四海樓都是江湖奇樓,但二者并無利益瓜葛,也不曾聽說他們有任何往來,莫非……霜離想起前些日子在碼頭聽見的消息,難道君塵也是為了四海樓被盜的寶物而來?

連君塵都來了,必定不是小事。霜離思忖着,越發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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