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七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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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車帷的飄動,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嘆之聲。
莞兒好奇打量着:“那位是什麽人啊,瞧着年紀不大卻滿頭白發,莫不是生了病?”
一旁的仙門弟子解釋道:“那可是九霄山前任掌門少微仙君!傳聞已有千歲,修為高深莫測,長居九霄雲巅不染俗塵,不知究竟是何要事,竟能讓他親自入世。”
雲裳若有所思:“難怪話本裏說仙人能活幾千歲,頭發花白但容貌不改,竟是真的。”
莞兒驚訝道:“幾千歲?我們活個幾十年就夠累了,他們也太辛苦了吧。”
她們像兩只小雀叽叽喳喳說個沒完,霜離心情複雜,目送她們上馬車後獨自繞小道回去。
傍晚時分,雲裳拎着一只食盒回屋,霜離遠遠便問到了濃醇的茶葉香,雲裳擺出幾碟糕點,又泡了壺茶:“這是下午範将軍來時帶給莞兒的,說是今年頭采的金眉,可惜沒有牛乳了,澆在茶上會更香,是城中最時新的飲法呢。”
“榆豐城特産的金眉茶?”霜離呷了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雲裳點了點頭,又拿了塊桂花糕就茶吃,伸手時,手背上一道道紅痕在衣袖裏若隐若現。
霜離輕輕拉過她的手,語氣嚴肅:“誰打的?”
雲裳下意識縮回了手,怯怯道:“今日花銷多了些。”
霜離嘆了口氣,從儲物戒裏翻出一小盒藥膏給她塗上,雲裳試圖轉移話題:“範将軍今夜留宿閣中,現下想必還在聽莞兒彈曲,阿離姐姐想去瞧瞧嗎?”
“彈曲?莞兒的手不是受傷了嗎?”
“其實前兩日就好了,不過肯定來不及練那麽難的曲子了。”雲裳狡黠地眨了眨眼,不由分說地拉起霜離,帶她走小門溜進煙籠寒水閣主樓,躲在樓梯後的陰暗處。
散漫的歌舞聲裏,霜離看見了抱着琵琶輕攏慢撚的莞兒,和她身側的那位模樣斯文的範将軍。
見雲裳托着腮,目光裏透着些許神往,霜離打趣道:“莫非你自己想看,才拉着我陪你?”
雲裳大大方方道:“我只是好奇,誰沒讀過話本裏那些年少有為的将軍呢?可惜他們常年出征打仗,戍守邊關,能在祈陽城遇到的太少了。”
将軍……霜離微微有些出神,忽然想起了師尊奚念冰,傳聞師尊的意中人也常年戍守邊關,師尊孤身一身守了長雲那麽多年,終究沒能等到他回來:“我尋不到他屍骨和遺物,只能坐在邊關城樓上,在漫山遍野的哭喊中,一遍又一遍地彈《魂兮》,也當是為所有無家可歸的白骨引渡亡魂。”
後來,長雲山的語冰閣裏時常傳出琴聲,反反複複都是同一首曲子,音律婉轉,如泣如訴。直到師尊逝世,霜離也不知道那曲子的名字,師尊只留下了一劍一琴,再無他物。
頭頂的樓梯忽然響起腳步聲,霜離屏息凝神,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衆人的簇擁中走了下來,背對着她漸漸走遠。霜離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沒有看花,那是四海樓樓主季孤籌。
見她詫異,雲裳低聲問道:“姐姐想不想知道,四海樓樓主今夜來此做什麽?”
霜離當然好奇,雲裳便帶她溜出主樓,繞到後院的一座沒有點燈的小樓邊,熟練地撬開窗戶翻了進去。屋內幾乎沒有陳設,空蕩中帶着些許冷清,只有北面靠牆一側擺着個物件。
她跟随雲裳走了過去,掀開蓋在物件上的絲綢,一把做工精美、但邊角略有殘缺的琴映入眼簾。撫過琴弦時,霜離恍惚聽見耳畔飄過一聲哭泣。
莫大的悲恸随着弦音在指尖撥開,響徹天地。
霜離愣在原地,側頭看向雲裳,她卻像是什麽都沒聽到,只解釋道:“此琴名‘思凡’,是永安城制琴世家唐家所制的最後一把。”
雲裳将琴背後的故事娓娓道來。
當朝工部唐侍郎家有一才女,名喚唐晚吟,以制琴出名,江湖皆知唐晚吟所制之琴不僅音色清冽悅耳,還威力極大,弦音能化為風刃殺人于無形,惹得不少人觊觎和憎恨。
就在去年,唐侍郎致仕還鄉,回鄉途中全家上下慘遭謀殺,唐晚吟帶着最後一把琴在戀人周凡生的幫助下死裏逃生,周凡生為了保護她和琴犧牲了,唐晚吟悲痛欲絕跳崖殉情,琴幾經輪轉被賣到了煙籠寒水閣。
所以,方才“聽見”的哭聲就是唐晚吟內心的悲恸之聲?霜離若有所思,她也曾聽過唐晚吟的名聲,當年師尊的琴弦斷了,就是托弟子出山找唐晚吟換的,音色絕佳。她再次撫上琴弦,信手彈了一小段《芙蕖淚》。
咦?
音色有些不太對勁。霜離假意打量起琴身,手悄悄向下探去,龍池……鳳沼……嗯?!指尖觸碰到一團紙,霜離不動聲色地藏進了衣袖裏。
雲裳接着道:“不過祭秋節一過,這琴就要賣到四海樓了。據說四海樓樓主出了千兩白銀,還想在祭秋節聽人彈奏這琴,所以今夜,我提前帶阿離姐姐來熟悉一下這把琴。”
霜離這才明白雲裳的意圖,無奈道:“我也算是有‘手福’了。”
她心裏想的卻是:那季孤籌可真是有耳福了,要是知道彈琴的人是她,做夢都會笑醒吧。當然,是嘲笑的“笑”。
看着雲裳滿臉期待,霜離無奈壓下了心頭的怒氣。
二人将琴用絲綢蓋好,窗外忽然炸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雲裳推開窗:“是煙花!”
祭秋節将至,城中暫且停了禁煙火令,一簇簇璀璨的煙花開滿夜空,滿城明如白晝。
雲裳靠在窗邊,見霜離看得有些出神,問道:“姐姐在想什麽?”
霜離輕聲道:“在想很多很多年前,也曾在山上見過這般絢爛的焰火。”
“山上……”雲裳眼睛亮了亮,又随即黯了下去:“我一直在閣中,還沒登過山,只記得話本裏說,這四海八荒山河無數,一年四季各不相同,春日青山蒼翠,流霭如水,夏日漫山花香,飄着腐草化作的螢火,秋日遍山金黃,枯葉沙沙作響,冬日則千山覆雪,寂靜無聲。姐姐的山是什麽樣的呢?”
霜離認真想了想:“我的山麽,終年如寒冬,只有白茫茫的大雪。”
“一直下雪嗎?聽起來真冷。”
“是啊,不過,無論那裏風雪多大,都是我最溫暖的家。”
霜離望着夜空淡然一笑,思緒随煙花飄回遙遠的長雲山。
[1]參考書籍:《東京夢華錄》,宋,孟元老。這兩章描寫街市和吃食的地方都有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