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有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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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有淚
“師姐……”
風雪裏,蕭簫舉劍指向她,滿臉不可思議:“為什麽,師姐……”
“藏鋒”劍在她手中顫抖,皎皎劍光倒映着風雪,蕭簫深吸了口氣,哽咽道:“為什麽是你殺了季師兄?為什麽是你?”
霜離冷冷地看着她,催動“蕉葉”劍将她佩劍打落,在她們之間的雪地上劃出一道猙獰的裂痕,“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我師妹,我不想傷你,你走吧。”
她從不用掌門佩劍“蕉葉”與師妹師弟比武,這一次,她是鐵了心要趕她走。
卻不料蕭簫跨過裂痕一把抱住她,“我走來了,師姐在哪我就在哪。”
霜離咬緊牙關,狠心将蕭簫打暈,送回了山下的醫館。
“別再回來了,長雲,早就不是家了。”她神色晦暗地看向蕭簫的睡顏,喃喃道。
這些時日魔教動亂,江湖不太平靜,她隐隐嗅到了風中令人不安的血腥氣。這麽多年,走到這一步,早就沒有回頭路了,她孤身登上回長雲的長階,一步一步,冒着風雪艱難前行。
夕陽剛剛落山,天空一片晦暗,長階兩旁的路燈多年未修理,早已不再亮了,霜離低頭看路,忽然瞥見山下村落裏的燈火。
袅袅炊煙将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暈染得分外朦胧,添了一層溫柔的色調,霜離怔怔地看着,覺得那片溫暖離她很近,仿佛觸手可得,伸出手想要觸碰時,卻又遠在天邊。
她垂下頭,才發現身上早已落滿了雪,沒有一絲溫暖敢靠近她。
恍惚間,夢境開始破碎,天空被撕裂,大塊大塊的冰雹迎面砸來,她心口一陣一陣地疼,腳下一軟,向山下摔去。
即便在夢裏,異常真實的墜落感還是令她恐懼,她抱住腦袋縮成一團,就在她以為要醒來時,背後傳來柔軟的觸感。她睜開眼,看見了一只金光閃閃的猞猁。
自拿回長雲佩以來,霜離總能在夢裏看見“昀”,也許是吸食了她靈力的緣故,它毛色越發柔亮,就連耳尖的豎毛都閃閃發光。夢裏它總是喜歡貼着霜離,霜離倒也不排斥,它體溫很高,像個小太陽,能緩解寒毒帶來的不适。
也只有夢到“昀”時,霜離才能勉強睡個好覺。她睡眠本就極淺,煙籠寒水閣中又熱鬧,絲竹管弦日夜無休,實在睡不着時,只能像今夜這般靜坐修煉,琢磨心事。
那夜她從“思凡”琴裏拿到的紙團,上面寫着“子時一刻畫舫相見”,那麽熟悉的字跡,不用猜都知道是季孤籌放的。霜離卻在糾結要不要去。
她此番回長雲,沒有必要節外生枝。
季孤籌知道她還活着,她一點都不驚訝,四海樓做的就是情報生意,再說了,她在煙籠寒水閣中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上到閣主下到侍衛,都到這份上了,季孤籌卻不直接來找她,反倒處心積慮用“思凡”琴将消息傳給她,似乎還非常篤定她會去。
究竟有什麽要聊的,值得他如此大費周章?
她印象裏的季孤籌可是最怕麻煩了,同一句吩咐不會和屬下說兩遍,若屬下聽不清還想問,只會被他辭退。當年她替季孤籌殺那貪官,他口齒不清地報了一遍地址,她連後面幾個關鍵字都沒聽清就被趕出樓了,最後還是問了他身邊的近衛才記下來。
說到底,季孤籌是個生意人,從不做虧本買賣,他舍得花重金買琴,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傳信。思來想去,沒能算出個所以然來,霜離索性閉上了眼,調息養神。
明日便是祭秋節,煙籠寒水閣靠河道一側的歌臺被精心布置,徹夜輕歌曼舞,河道上早已停滿了大小畫舫游船,槳聲燈影裏,銀燭秋光,脂香酒濃,令人心醉神迷。
雲裳拎着食盒進來時,霜離正在練琴。雲裳在她身側坐下,神色有些落寞,卻故作輕松地問道:“過完祭秋節阿離姐姐就要走了,對嗎?”
霜離拉起她的手:“嗯,想一起走嗎?去外面過自由的生活。”
雲裳倚着窗欄,搖頭道:“若是見過那樓外樓,山外山,興許我也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可我屬于這裏。我明白姐姐的心意,但我在閣中過得不差,能和姐妹一起學藝,一起做女紅,我很喜歡這些事,不喜歡江湖上那些打打殺殺,恩恩怨怨。”
她一把抱住霜離,低聲道:“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阿離姐姐能理解我的,對吧?畢竟,姐姐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了。”
“對不起。”霜離下意識道。
“阿娘不恨你們,我也知道,該恨的另有其人。”雲裳一字一句堅定道:“阿娘說過,我們都要快樂地活下去。”
“嗯!”
恍惚間,霜離透過她的眉眼看見了那位故人,她緊緊抱住雲裳,嘆了口氣。
翌日傍晚,接過“思凡”琴的那一刻,霜離又聽見了低沉的哭泣聲,她輕撫琴弦,眼前忽然閃過一些陌生的畫面,似有鮮血濺滿琴身,轉瞬又恢複了正常。霜離揉了揉眼睛,雲裳關切道:“姐姐近日沒休息好嗎?”
“嗯,擔心琴曲練得不好。”霜離輕描淡寫道。
“姐姐不必緊張,那四海樓樓主想聽的只是弦音,曲調如何,倒是次要了。”
弦音……是了,季孤籌重金買琴,琴本身也許就是關鍵,莫非琴中還有什麽玄機?
霜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替雲裳扶正發間的珠釵。雲裳今夜穿了一身荷紅色舞衣,裙擺用金線繡着荷花,發間珠釵流蘇垂落到晶瑩剔透的耳墜上,襯得她略施粉黛的面容越發鮮妍可愛。霜離則着一身青綠長袍,玉簪盤發,素紗遮面,清新如荷葉。
見霜離放松了些,雲裳也松了口氣,目光移向窗外的河道,霜離随之看去,問道:“四海樓的畫舫在哪?”
雲裳指向離歌臺最近的那只一看就造假不菲的畫舫,努了努嘴。
閑談間,歌臺上空的一排排彩色燈籠亮了起來,光芒較月色更勝三分,燈下河道上,畫舫縱橫如亂葉浮水,畫舫之燈接連亮起,倒映在水中,如繁星列天,恍若仙境。
霜離抱琴随雲裳向歌臺走去,淡然一笑:許久沒湊過這樣的熱鬧了。
“思凡”琴音一響,雲裳踏歌而舞,纖纖玉手翻做綻放的芙蕖,身姿輕盈似蜻蜓點水淩波微步,皓腕舒展若行雲流水廣袖生風,眼波流轉間将曲中故事娓娓道來:
“聞弦語,驚執筆,聽誰歌一曲——
盍璆琳兮瓊樓起,會芳蘅兮寶帷開,
臨碧水兮照孤影,醉流霞兮靈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