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之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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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說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霜離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忽地想起有約在身,望向夜空一算時辰,似乎剛過子時。
她假意撩了撩碎發:“抱歉,我發帶散了,你先去東市等我吧。”
“好。若沒有應急之物,可用這條。”
一條黛色發帶被遞到手中,霜離淡然謝過。
煙籠寒水閣外的河道上,燈籠早已熄滅,散亂的歌臺還沒人來收拾,斑斑血跡在黑暗中觸目驚心。水面上的畫舫也散了大半,只餘零星幾艘,簾幕後還晃着些許燈光。
“子時一刻。”霜離踏入畫舫內,揚了揚手中的紙,随即丢入燭火焚毀。
“正好踩點。”屏風後傳來一聲輕笑。
繞過屏風,只見一人慵懶靠坐在輪椅上,懷中躺着一只呼呼大睡的貍花貓,他着一身靛藍色長袍,腰上挂着些溫潤無暇的玉佩,佩上流蘇被貍花貓的爪子勾住,絞成一團。
看着那張和師弟如出一轍的臉,霜離心生恍惚,漫不經心道:“腿怎麽了?”
季孤籌捶了捶腿,嘆道:“老毛病了。”
霜離點頭稱贊:“也好,日後少‘走’些彎路。”
“……仙君還是這麽才思敏捷,佩服,佩服,”季孤籌推來一盞茶,“那不知祈陽城這局,仙君算出了幾步?”
霜離在心裏梳理了一番,斬釘截鐵道:“四步。”
季孤籌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地飲了口茶,示意她說下去。
“你走的第一步,應當是借展覽之名,吸引君塵來此買下鑰石,卻同時将鑰石賣給了另外兩個不對付的人,對外僞造成失竊;第二步,是你買下血魔苦苦尋找的‘思凡’琴,引我入局;第三步,你借我之手彈琴引血魔現身,殺掉持有另一塊鑰石的周凡生;第四步,真正的買主君塵奪回鑰石,結束鬧劇。”
如此,賺兩倍的錢,還收獲了一把絕世好琴,可惜琴被她順走了,不然這局,季孤籌穩賺不虧。只是,用真的鑰石做餌,風險未免太大了,如今金鑰石下落不明,若被歹人拿去利用,對江湖、對四海樓都沒任何好處。
季孤籌卻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神情,笑道:“怎麽算出來僞造失竊的?”
腦海中回響起柳欲燃所說的“正大光明的買”,霜離卻道:“猜的。”
“還算聰明,”季孤籌搖了搖頭,“不過,我的第一步,自始至終都是仙君你啊。”
又來了,一說不過她就開始胡扯,霜離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此話怎講?”
季孤籌道:“你以為展覽是為了吸引少微仙君,卻不知,是我算到你要來祈陽城,才開設的。”
這也能算到?怕不是祈陽城河裏的魚都有他四海樓的耳目,霜離無語道:“廢話少說,你約我今夜來此,究竟要說什麽?”
季孤籌喝了口茶,慢條斯理道:“唐家的制造工藝,你多少也見識過了,我開門見山:唐侍郎曾為先皇設計過一種偃甲鼠,可長久潛行于沙漠之下。”
一陣沉默後,霜離蹙眉:“就這一句?”
季孤籌打量着她的神情,微微一笑,點破道:“眉頭皺得太緊,反倒刻意了,四海樓的貓都看得出來,你很喜歡這條消息。”
說着,貍花貓從他懷裏跳了出來,追着火光去撲飛蛾。
又一陣沉默後,霜離目光游移道:“你主動、自願告訴我的消息,免費吧?”
“最多給你打個對折。對了,加上這條消息,你現在欠我幾千兩白銀,算的明白嗎?”季孤籌不知從哪兒掏出個本子,寫得唰唰作響,“還是說,這些銀子就當做是……”
“打住!”霜離迅速打斷,“陳年舊賬早該翻篇了,季孤籌,這些錢等我以後打工還你。”
季孤籌不屑一笑,收起賬本:“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努力活着,就現在打工的工資,不乾個幾十年賺不回本的,祝你成功。”
“……我真是謝謝你。”
“謝?”季孤籌話鋒一轉,“我還得謝謝仙君,替我殺了一枚棄子。”
河道上刮過一陣陣涼風,畫舫內,氣氛頓時冷到了極點。
霜離目光沉了沉:“謝我?聽起來可沒有半分誠意。”
“你還能站在這裏同我說話,不就是我最大的誠意?”
“季孤籌,你可真該死啊。”
季孤籌輕蔑地笑道:“四海內外欲殺我者成百上千,欲奉承我者亦成千上萬,你以為,你如何殺得了我?”
霜離冷冷道:“不,你不該被人殺死,你應該親眼看着你苦心經營的四海樓付之一炬,看着你處心積慮的謀劃毀于一旦,看着自己一點一點被蟲蟻蛀空,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皮囊。”
季孤籌笑容一僵,轉瞬恢複正常,泰然自若道:“你倒是心細,可惜固執了些,我之前竟沒發現,你們長雲、九霄兩個掌門,簡直是如出一轍的任性,放着四海樓萬兩黃金不要,卻甘願埋名隐姓,歸于荒野草莽。”
什麽荒野草莽……不對,季孤籌又在套話,霜離忍無可忍:“算了,和你沒什麽好說的。”
“那就不說。你也是死過兩次的人了,也該……”季孤籌頓了頓,語氣緩了些,“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局外有局,枰外有枰,你我身處此間,或許都是別人的棋子……誰?!”
屏風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霜離和季孤籌幾乎同時看去,一個踢開屏風,一個執镖擲去,那侍衛還沒來得及慘叫就倒了下去。
貍花貓在屍體邊嗅了嗅,從衣襟裏拖出一塊腰牌,跳回了季孤籌懷裏。
季孤籌輕撫着它的脊背,嘆了口氣:“四海驿站人多眼雜,夥計們都身手不凡。我讓雲裳那孩子用快馬驿站存信,是為了安全。我知道你和陸……枕白的過節,猜測也許這樣做你會生氣,但暫且沒有別的辦法。”
“雲裳就拜托你了。”霜離垂眸看向畫舫窗外,煙籠寒水閣在冷月照拂下依舊燈火通明。
“你也真是大意,藏了那麽重要的東西在她那兒,若是被查出……”季孤籌輕聲苦笑,“罷了,反正有我,是吧?”
畫舫的門簾被風吹起,秋夜的涼風拂面而來,竟有些許涼意,季孤籌輕笑道:“起風了,走吧。”
霜離扶起屏風,轉身就走,身後又飄來他的聲音。
“也許四海樓真會如你所說,付之一炬,到那時,你又是誰呢……”
“管好你的樓吧。”
霜離頭也不回。
“我永遠都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