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璧其罪(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從沒問過,如今,也沒機會問了。
一年前師尊奚念冰病逝,那幾日她在山外歷練,追殺魔教,收到消息趕回去時,就看見蕭簫趴在棺木上嚎啕大哭,額頭上全是血,季孤舟拉着她,也是淚流滿面。
全山弟子身着缟素跪在試劍臺上,慘白的幡旗被寒風打得獵獵作響,她依照仙門禮數,笨拙地處理完了所有事。師尊久居長雲不問世事,只有幾位故友前來吊唁,都是她一一安排接待。
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跟他們一起哭,或許掉了幾滴眼淚,耳畔只有風聲,她分不清。
她也分不清自己的情緒。從前她總是不服師尊的管教,不聽師尊的勸導,不滿師尊只對她一人嚴苛,總是倔強地躲到飛暮崖練劍,師尊不來找她,她也就幾天幾夜不回去。
從前明明有那麽多的不理解、不服氣,如今她卻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枕雪居院中的寒梅冷香飄入鼻中,她恍惚想起拜師那日,師尊發間斜插着的一根梅花枝。接踵而來的大雪壓在肩上,她才意識到真的只剩下她自己了。
不眠不休忙了幾日,衆人散去後,她獨自打掃枕雪居,深夜的長雲格外寂靜,她麻木地重複着掃雪的動作,忽然覺得很累。
也就是一瞬間,累得再也沒有力氣睜開眼,她直接靠着梅花樹睡了過去。寒冬臘月的天氣,她就這樣渾渾噩噩睡了許久,醒來後身上厚厚一層雪。
後來蕭簫回憶當時的情況,說看見她從枕雪居走出來,失魂落魄的。
才過了兩年,她卻早已記不起自己當時在想什麽,只記得那之後她就沒日沒夜地在飛暮崖練劍,每天都練得極其疲憊,酒都不用多喝,倒頭就睡。
漸漸地,就想起來該怎麽笑了。
再後來,就漸漸習慣了沒人管教的日子,習慣了“掌門”這個身份。
“當年我運氣好,也沒得選,被師尊撿回山就收作了掌門接班人,”她對兩位少女說道,“但運氣好的代價是,一輩子都要被困在山上。你們不一樣,我會給你們自由選擇的機會。”
只是,即便有選擇的機會,當年年少輕狂的她也會不顧一切要接任掌門吧。北風清寒,霜離策馬狂奔,任由漫天細雪一針一線地打濕衣衫,浸透思緒。
抵達祈陽城當夜,她直奔四海樓。既然季孤籌送了她那麽厚重的“大禮”,她也該還贈他一份才對。她悄無聲息地溜進四海樓後院,把他千辛萬苦移植來的滿園百年月白樹全砍了,只可惜跑得太快,沒來得及欣賞聞訊趕來的季孤籌的表情。
她當然更想直接捅季孤籌一劍,可四海樓畢竟是江湖三大奇樓之一,是維系江湖勢力平衡的重要砝碼,身為長雲掌門,她沒有理由因為私人恩怨和季孤籌撕破臉,她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可以躲在師尊身後任性妄為的小孩了。
她們牽着馬,招搖混跡在東西兩市的人群裏,街邊有賣冰糖糕的,軟軟糯糯的梅花形糕點很是可愛,霜離買了些紅豆餡的,分給兩位少女。
走了一路,燕雨清也悄悄打量了她一路,終于忍不住道:“說實話,掌門你和我崇拜的一位大英雄很像。”
霜離問:“誰啊?”
燕雨清道:“前朝的賀大将軍。”
街市人聲鼎沸,霜離沒聽清:“誰?”
燕雨清提高了音量:“前朝武将,賀啓明賀大将軍,掌門可曾聽說過?雖然他後來遭人誣陷,被削去兵權,流放南荒,但我們都是聽着他征戰西戎的故事長大的,傳說他身高八尺,力能扛鼎,拉弓如滿月,連射幾只雄鷹不在話下。”
她嘆了口氣,又接着說道:“我們燕家也是武将世家,當年賀家出事時,我爹還在朝廷上替賀将軍說過話……憑什麽因為我們手握兵權,就要忌憚我們?出征過西戎的好多武将都被砍頭了,日後誰還敢去?”
聽到這,霜離連忙打斷道:“這些事以後不能再提,明白嗎?”
雖長在仙門,她也聽過不少人間傳聞。人間事大抵就是如此,皇權更疊如祈陽城大街上滾滾轉動的黃金車輪,多少文臣武将的潇潇風骨、铮铮鐵骨被碾碎在車輪之下,累累骨血堆作盛世太平的地基,還能留下名字被後人記得已是萬幸,何必再妄議。
頭頂忽地傳來一陣風鈴聲,她們仰頭看去,“萬福樓”三個字金碧輝煌。江若霖有些恍惚道:“有一次我被商隊賣到這裏換錢,給裏面的富商跳舞,跳得不如他們的意,被打得半死,路過的一個游俠救了我。那時我就想,如果我也能做個游俠,有能力保護自己,該多好。”
燕雨清柔聲安慰道:“等我們跟掌門回去,好好習武修行,日後肯定能成為大俠!”
“好!”江若霖眼睛亮亮的,滿懷希望。
一旁的霜離忍不住輕聲慨嘆,在她們這個年紀時,她也曾想做一個光風霁月潇灑肆意的游俠,讀的是話本裏感天動地的傳說,想的是行俠仗義,事了拂衣深藏功名。可接任掌門以來,她肩負起更重的職責,也漸漸明白,想要守護江湖安穩,四海清平,光靠游俠是不夠的。
燕雨清翻遍衣兜,只摸出幾枚銅錢,尴尬道:“本該答謝掌門的救命之恩……日後若有機會賺錢,我定要請掌門嘗嘗萬福樓的青花魚。多年前我随家人來此嘗過一次,至今念念不忘。”
“好啊。”霜離一口應下,望着樓上的風鈴,萬般期待。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她還是沒有吃到。
霜離垂下珠簾,将白玉鈴铛的聲音隔絕在外,晨曦透過那些珠子滾落在君塵收拾好的信件上,光影流轉,如車轍般追随着太陽的軌跡,滾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