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篁竹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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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竹裏
“唳——!”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幾乎近在咫尺的隼唳将霜離喚醒。
或許是淋了雨,關節疼得厲害,她撐起身體,晃了晃一旁昏睡的君塵,沒反應,她又探了下鼻息,還好,還活着。
她松了口氣,強打起精神走出山洞。
“阿茫?”
雨小了許多,天微微亮,通體玄黑的海東青立在枝頭,與深色的山林融為一體,靈駒站在洞口,目不轉睛地盯着它,仿佛随時準備發起攻擊。霜離“唰”地拔出“問心”劍,環顧四周,卻不見司訣的身影,“你來做什麽?司訣讓你來的?”
阿茫低聲叫喚,撲扇翅膀向遠處飛去,不知為何又折了回來,在樹頂上打轉。
“你想讓我跟着你?”
阿茫要帶她去哪兒?若是司訣讓它來的,他能安什麽好心?
眼下君塵重傷,若真與司訣打起來,她僅能自保,她不敢冒這個險。而且,阿茫能找到她,說明她的行蹤已經暴露,這麽大只海東青飛在天上,簡直就是個活靶子,随時都有可能引來更多的人,必須趕緊離開。
她不再理會阿茫,轉而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塊山河盤,這是仙門弟子常用來辨別方向的指路盤,借着稀薄的晨光,她勉強辨別出了她們現在身處何方,再往西南走十幾裏就能到葭臨鎮了。
此地不宜久留,她當即扛起君塵跨上靈駒,依舊用衣帶把她們拴在一起,策馬飛馳。
身側長風呼嘯,身後仍能聽見阿茫的羽翼撲扇聲,霜離不禁握緊缰繩,催促靈駒加快腳步。恍惚間她竟想起許多年前,似乎也有這樣一個長夜,她策馬狂奔,小蒼就跟在她頭頂,在長空中翺翔,海東青巨大的雙翼劃破天際,她們一起見證了黎明的第一縷晨曦。
小蒼……大戰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小蒼了。不過她一點也不難過,甚至沒想過去找它,小蒼應該也是吧,畢竟,她倆性子裏最像的一點就是獨立,不管誰離了誰,都照樣能活得好好的。
回過神時,一縷炊煙出現在了視野裏,霜離随之俯瞰去,山坡之下的盆地處,一片青瓦灰檐在晨霧中影影綽綽,小鎮南邊傳來陣陣水流之聲,河岸蒹葭蒼蒼,時有小舟從中駛出,漁歌輕緩,安寧自在。
此地是洄河與西嶺河交彙之處,河岸坐落的,便是千年古鎮葭臨鎮。葭臨鎮自古以造紙聞名天下,無論是信箋紙還是紙鳶的紙,都能在這裏看到各式各樣最時新的款式,可以說,幾乎每個大晟小孩都玩過葭臨制造的紙鳶。
早年在長雲山上,蕭簫年紀尚小不能出山,霜離和季孤舟每逢出山游歷,都會買最新款的葭臨紙鳶和各種點心帶給蕭簫,三人會在卧雲居的小院裏一起放紙鳶,往往是季孤舟牽線,蕭簫和霜離比賽看誰先射中紙鳶心髒。
這個游戲,也是葭臨鎮逢年過節的習俗之一,傳說葭臨鎮歷史上出過一位妖邪,蠱惑君主禍害蒼生,最終被萬劍穿心而死。鎮上百姓便用畫得醜陋的紙鳶扮演妖邪,讓小孩子們放箭射之,第一個射中紙鳶心髒的小孩可以免費領一年的最新款紙鳶,成為葭臨名副其實的“孩子王”。
蕭簫那會連弓都拉不開,拿着毫無殺傷力的小箭一通亂射,霜離也不急于求勝,手把手握着弓耐心教她,而季孤舟則會趁此良機偷吃許多點心,三人嬉笑打鬧,好不熱鬧。
霜離收斂思緒,策馬跑下山坡,取道河岸平緩之地,向遠處山谷前行。
河岸水霧漸散,空氣清新,連片的蒹葭長得有半人高,馬蹄踏過時,驚起一灘藏在深處的水鳥,鳥羽掠起的水珠濺在霜離臉上,她歪着頭在衣肩蹭了蹭,不經意間蹭到君塵被風吹得淩亂的雪白發絲,她擡起頭,發絲仍黏在臉上,癢癢的。
過了河岸往深山而行,不過片刻便能看見一片幽深的竹林,枯黃的竹葉覆了滿地,看起來許久沒人打理了。層層竹枝中有一條極為隐蔽的小道,蜿蜒向藥谷“幽篁裏”。
接連下了幾日雨,谷中霧氣極重,将一座木樓鎖在霧色深處,隐約能看見檐角垂着的幾串艾草。
“叮!”靈駒的前蹄勾到了一根極細的線,線上系的鈴铛頓時發出尖銳的響聲,引得屋前的人影驀然回首。
“誰?!”
那人青絲如瀑,一簾輕透的白紗從帷帽邊垂落,半遮住眼上蒙着的白綢,她一手提着裝滿藥草的竹籃,一手摸向腰側的佩劍,手不知是因緊張還是有舊疾,顫抖得厲害。
“葉姐姐!”霜離一眼就認了出來。
聞聲,葉澄音手中的竹籃毫無征兆地滑落。
霜離翻身下馬,安置好君塵,大步朝她走去。
“嗖嗖!”
四五個白衣身影“嗖”地從竹林裏飛出,齊齊圍在霜離四周,拔刀相對,只待葉澄音發落。葉澄音擡手一揮:“退下!聽聲音,是故友。”
白衣身影又齊刷刷蟄伏到竹林深處,霜離拱手道:“葉姐姐,是我,霜離。”
聽見她逐漸靠近的腳步聲,葉澄音後退一步,冷笑道:“既是故友,自然是我親自動手。”
話落,她抽劍襲來,霜離一愣,拔劍抵禦,步步後退,直至被逼退到竹林裏。
葉澄音雖蒙着眼,劍卻絲毫不偏,死死追着她殺來,抵上“問心”劍的剎那,劍氣掃落一片飛葉。
霜離仍是只防不攻,不解道:“葉姐姐,我自知是仙門罪人,可今日……”
“別跟我提仙門!”葉澄音冷冷道,“我早已不是仙門中人,也不關心你們那些破事!”
霜離一愣,又聽她道:“仙魔大戰後,天行門的人來找過你,他們找不到你,一怒之下屠盡谷中仆從和病人數十人!我帶着沒死的人逃往深山,才躲過一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是那時候瞎的!”
天行門……
霜離心裏一糾:“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你們,對不起。”
戰後她被西嶺河水沖得很遠,也無力爬到“幽篁裏”養傷,沒想到,“幽篁裏”還是因為她遭受洗劫。
“那麽多無辜的病人,全都慘死在劍下!你們仙門口口聲聲大喊正義仁愛,卻做出如此慘無人道的事,可笑至極!”
葉澄音冷笑着,兩道血淚從臉頰滑落,鮮紅的血浸透了蒙眼的白綢。她随手抹去,再度提起劍襲來——
“噗!”
鮮血飛濺。
霜離顧不上幾乎被貫穿的左肩,死死摁住手中的“問心”劍。
按理來說,随身佩劍這種認主的武器只會護主,可方才葉澄音的劍襲來、她卻沒躲時,“問心”劍迸發出了一股強烈的力量想要擋在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