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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從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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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應惜同一群好友聊得火熱,路過時也不禁停了下來,靜靜欣賞;君塵騎着一只高大的白鹿路過,白鹿聞聲而停,豎耳傾聽;又有一行手持長刀的蒙面黑衣人路過,也忍不住駐足傾聽……

霜離餘光一瞥,猛然擡頭,和這行黑衣人面面相觑。

圍觀衆人尚未反應過來,“蕉葉”劍已然飛了出去,以迅雷之勢挑落黑衣人的蒙面。

“何人!”風應惜猛然驚覺,帶人将他們團團圍住,五花大綁起來,“膽敢掃諸位仙君夜獵的雅興!來人,拖回去好生審問!”

好在這點小小的插曲不足以掃興,各位掌門說說笑笑地散去了。洛其惟卻有些惱,怪他們壞了意境,抱琴拂袖而去,風應惜大步追去,連聲抱歉。

只剩下君塵還站在原地。霜離剛翻身躍下山石,就聽他贊嘆道:“你的劍法越發快了,仙門之中,我也不再是你的對手。”

霜離“謙虛”道:“說笑了,長雲劍法本就是仙門第一,你們九霄的陣法在仙門中亦是無人能敵。”

“呦——”君塵身側的白鹿發出一聲空明悠長的叫聲,似是在贊同。霜離好奇道:“這是你的獵物?真漂亮。”

白鹿頓時不樂意地抽了抽鼻子,君塵安撫道:“不是獵物,算是……親戚吧。”

“你喝多了?”霜離險些笑出來,又想起什麽,從儲物戒中取出兩壇長雲自釀的浮雲端:“還能喝嗎?”

“喝。”

二人席地而坐,霜離借溪水洗了兩只白玉酒盞,倒滿酒遞給君塵。

獵場離山下不遠,坐于溪畔,能看見山下燈火通明的街景。不時有天燈緩緩飄上來,一盞一盞,照得夜空明如白晝。

“古來聖賢皆死盡,惟有飲者留其名!”霜離仰頭飲盡,又倒了一盞,漸漸有了些許醉意,“我忽然好奇,你名字裏的‘塵’字何意?”

這個問題不算禮貌,她本以為君塵不會回答,卻聽見他道: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同悲……她又問道:“為何要悲?”

君塵将盞中月光一飲而盡,眼底也泛起些許醉意,緩緩道:“滄瀾山曾有位掌門,名曰付流年,我與他,是千古難逢的知己。那些年世道動蕩,我二人行遍大荒五湖四海,一路扶正道,除邪魔,鏟奸惡,救難民于乾旱洪災,效明君以開盛世太平,事了拂衣而去,仍做游俠闖蕩天地,白日縱馬,月下放歌,好生痛快。然而魔教再度興起,我們又回到各自門派,只剩書信往來……後來,他年歲漸長,變得和我一樣白發蒼蒼,再後來,他年逾古稀,修成大道,一生圓滿。他仙逝後,我依照他的遺願将他與他妻子合葬……終是,一抔黃土,生死兩隔。”

他聲音越發落寞,自嘲般笑了笑,望向遼闊夜空:“百代千秋,多少王朝更疊,多少興衰枯榮,如浮光掠影,彈指一瞬,多少志同道合者與我擦肩而過,轉眼便化作天地塵埃,無跡可尋。星移鬥轉,天道恒常,只剩這輪月亮,千百年來不減清輝。”

月華如霜,冷冷地罩着他,霜離微微愣住了,她從前聽傳聞說,君塵活了很久,修為深厚,放眼整個江湖也難尋對手,而這樣的長命之人,往往最容易忘記舊事,生性涼薄,殺人都不眨眼。

今夜聽了他這番肺腑之言,她才知,原來他也如常人一樣,是鮮活的,有人情味的。

“萬物此消彼長,死生輪轉終有盡時,總會再見的,”霜離拍了拍他的肩,舉杯寬慰,“時光飛逝,恰似指尖流沙,誰都抓不住,何不放眼當下。無需嘆隙中駒,石中火,有今夜這一壺酒,一溪雲,足矣!”

君塵轉而看向她真摯的目光,良久,緩緩嘆道:“是啊。”

霜離又好奇道:“千百年前的月亮,也如今夜一樣嗎?”

君塵道:“千百年後亦是如此,在你我都看不到的地方,陰晴圓缺更疊如常。”

霜離望着夜空,沉思許久,輕聲笑道:“真好。”

君塵撿起快要空掉的酒壇,倒了滿盞:“好在何處?”

霜離舉杯對月:“寰宇之大,你我竟能同飲一壺酒,共賞一輪月,何其有緣,何不美哉?我還能看見千百年前你眼裏的月亮,能在短短數十載人生中窺見這方寸之外的永恒與不朽,我雖生如蜉蝣,卻能如你一樣肩負延續仙門道義的職責,讓千百年後的弟子仍能看見月光皎皎,雲山迢迢,何其有幸,何不樂哉?”

君塵注視着她的側顏,釋然一笑,與她共飲:“是,仙門代有才人出,縱然百代千秋後,你我皆灰飛煙滅,但只要仙門還在,還有人執炬前行,我們窮盡一生守護的仙門道義就仍将萬古長存。”

“到那時,江湖又是另一番盛景吧。”霜離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期許,她醉笑道:“人生難得一知己,今日與君對飲暢談,甚是痛快!”

她眯眼笑着,沉醉在酒裏,全然沒看到君塵眼中轉瞬即逝的驚詫,也沒聽清他低聲的呢喃:“何其有幸,得一知己……”

天燈點燃了半邊夜空,山間明如白晝,霜離轉頭尋找酒壇,卻愣住了。

“君塵,我是不是……醉了?我怎麽看見你頭上長角了?好長好高。”霜離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議,“你和那只鹿真是親戚?”

那一雙鹿角似的長角皎白如雪,比君塵的頭發還白,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他頭上,實在奇怪,卻又格外好看,仿佛它天生就該長在那裏。

“哪兒來的大妖,看招!”

霜離笑着丢掉酒盞,撿起樹枝佯裝要敲他,起身時卻被一陣頭暈帶倒。

“當心!”君塵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扶她緩緩坐下。

她被風吹亂的發絲近在咫尺,君塵心下一動,擡手輕撩起一縷,別到她耳後。他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她發熱的臉頰,像是蘸了朱砂的墨筆,在宣紙上輕輕一點,便暈開一片薄紅。

她就這樣紅着臉,笑着看他,如一尾游魚,順着他眼底的漣漪,游向他冰消雪融的心河。

“咦?”霜離揉了揉眼睛,他頭上的角不知何時消失了,“我看錯了?”

君塵收回手,輕笑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看來真喝多了,居然看見你笑得這麽溫柔,”霜離連連擺手,“不必了,有‘人’來接我。”

說罷,她吹了聲口哨,就見小蒼張着一雙遮天蔽日的白羽遠遠飛來,她追了上去,只丢下一句:“先走一步,你也早點回吧。”

“好。”

君塵緩緩放下酒盞,揚起的嘴角也随之落下。

身側,一盞燃燒的天燈掉了下來,他拾起一看,上面只寫着四個小字:死生同往。

火苗燎到了他手指,他一彈指,拂去烈焰。

天燈再度飛起,為這無邊無際的長夜,綴上一點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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