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幾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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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涼菜裏……”君塵握着筷子,手僵在半空,“是魚腥草?”
“嗯,西嶺特色,不吃給我,別浪費。”
霜離遞過碗去,君塵猶豫着,将魚腥草夾了進去:“多謝。”
“诶,聽說了嗎?那長雲掌門是假的呢,都沒人給她授劍。”
旁桌遠遠傳來議論之聲。
“可不是嘛,沒人認可她掌門的身份,也沒人認可長雲‘仙門之首’的地位了吧!”
“得虧天行門一直頂着,仙門中大大小小的事都離不開他們,我看啊,天行門才是咱們仙門之首呢……”
霜離塞了一大口魚腥草,細嚼慢咽了很久很久,“再過七日就是冬沐節了,我想過兩天提前上山看看。”
“好,要我陪你嗎?”君塵放下酒杯,一臉正經,“偷襲綁架,入室搶劫,我都能做。”
“少微仙君,”霜離扶額憋笑,“你光明磊落的形象快要塌了。”
君塵卻問道:“真的只是上山看看?”
霜離眼神一凜,“你還想做什麽?”
“不找點東西?”
“找什麽?”
“明知故問。”君塵一眼看穿,“答應過幫你的事,我不會忘。”
霜離來了興致:“那就看誰先找到吧,長雲的路,我可比你熟悉得多。”
君塵舉杯道:“拭目以待。”
雲來客棧坐落在西嶺鎮風景絕佳的位置,頂層天字號房外的平臺上可望見遠處的西嶺群山。夜色漸深,霜離倚在平臺邊緣的欄杆上,低頭是鎮上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擡頭是銀河照耀的雪山,不可計數的、聲勢浩大的群星像一張巨大的漁網,籠罩在寂靜的雪峰之上。
她呼吸着久違的清冷空氣,如魚得水般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手腕上常年戴着的珠玉手串不小心撞上欄杆,發出清脆聲響,她理了理衣袖,将冰冷的手串滑進袖口裏。
“唳——!”
一聲熟悉的隼唳從空中傳來,她仰頭望去,只見阿茫展翅掠過天際,用它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瞳凝視了她一瞬,繼而飛向西嶺高山深處。
她已經許久不曾聽聞魔教了消息了,他們似乎安分了許多,又或許,在暗中籌劃着什麽。仙魔大戰以來,仙門和魔教的領袖幾乎都換了一批人,新的血液湧入魚龍混雜的江湖,勢必掀起新的波瀾。她雖已置身事外,可所行之事仍需顧及江湖安危,顧及她心心念念的長雲。
夜空中星河流淌,瞬息萬變。在世間同樣瞬息萬變的局勢中,她唯一能緊緊抓住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劍。
翌日清晨,金色的日光照上西嶺群山時,君塵已然在平臺上打坐修行了。
霜離披着鬥篷坐到他一旁的搖椅上:“今日立冬,宜曬太陽。”
聽見她的聲音,君塵睜開眼,遞來一只玉匣:“霜離,生辰快樂。”
霜離詫異道:“謝了,我都差點忘了。”
匣子裏靜靜躺着一條劍穗,雪白的絲縧系着一顆銀白色、未經打磨的小石頭,君塵解釋道:“這顆星屑,是我在你授劍儀式前夜于飛暮崖觀星時撿的,那夜有流星,我本以為你會如往常一樣去崖上練劍。你若是不喜歡,我重新做。”
授劍前夜?霜離想了想自己當時在做什麽……呃,她眼神游移道:“喜歡的!還沒人送過我星屑,真漂亮。”
她當即取出問心劍,将星屑挂墜系了上去:“我都還不知道你的生辰。”
“冬至,還早。”君塵答道。
“我記下了。”
霜離仰頭躺在搖椅上,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本劍譜翻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遠方的雪山上。日照金山啊,她從前不曾留意過,如今難得閑下來,才發覺處處都有好風景。
她遙望着金光粼粼的雪山,恍惚想起了她出生的那個立冬,據阿娘說,那日躍仙湖來了許多仙鶴,陽光照耀着鶴羽,映在水面上,一片浮光躍金。
她就降生在鶴群飛過賀府時投下的影子裏,翩飛的光影透過窗棂撫上她胡亂抓握的手指,印出羽翼的輪廓,她連眼睛都還沒睜開,只覺得手指暖暖的,很舒服,頓時就不哭了。
長大些後,她時常爬上院牆曬太陽。那時候,院牆對于小小的她來說就是天底下最高的山,比阿爹的肩膀還高,具體高多少呢,她也說不上來,她不常見到阿爹,只記得府裏沒多少仆人,除了阿娘沒人管束她,她整日上蹿下跳,摔痛了就自己爬起來拍一拍,從院牆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也一樣,漸漸地她對爬牆越發熟練,不僅不再需要梯子,還能躺在上邊睡覺都不掉下來。
她最喜歡坐在院牆上眺望躍仙湖,湖邊有好多黑白相間、看起來亦正亦邪的鳥,她還不認識,只覺得它們優雅極了,阿娘說那是鶴,是象征祥瑞的仙鳥。那會她聽了不少傳說故事,不解地問阿娘:“為何象征祥瑞,是鶴自己争來的嗎?”
阿娘說不是:“是世人賦予它的。”
“那世人有問過鶴願不願意嗎?”
她追問,阿娘搖了搖頭,轉而解釋起世間種種約定俗成的象征,她聽得雲裏霧裏,始終沒有得到明确的答案,只能不了了之。
躺在院牆上,她時常能看見仙鶴從太陽底下飛過,飛向重重青山深處,到了夜裏,它們也會飛入她的夢境,帶着躍仙湖清冽的水汽,飛向夢裏更高更遠的山。
後來,她無數夢境裏都有仙鶴的影子,映在朱檐上,青瓦上,灰牆上,蒙着橘色的柔光,随着年歲漸長,光芒漸褪,只餘清冷的黑影,又在見證了她親手救下的仙鶴死亡後,被一層濃烈的血色和寒意浸透。在方越山下的村舍裏,在最潮濕悶熱的夏夜裏,夢醒時尚能看清游蕩在窗外的流螢,檐下凋朽的女蘿随着螢火墜向大地,碧鱗色焰火燒開夢裏漫天霜雪,她才感覺到指尖漸漸回暖。
霜離放下被陽光照得字跡模糊的劍譜,透過指縫看向身旁的君塵,他不知何時睡着了。
她忽然玩心大起,悄悄推了把他的搖椅,随即閉眼假寐,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然而過了許久,身旁都沒有動靜,她不安地睜開眼,只見君塵正側着頭看她,眉眼間笑意溫柔。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醒了怎麽不說話?”
“自然是擔心驚擾某人美夢,某人啊,笑得嘴角都壓不住了。”君塵輕輕抽走她用來擋臉的劍譜,暖陽照在她笑得微微泛紅的臉上,他竟看得出了神。
見他分心,霜離以迅雷不及之勢奪回了劍譜,轉移話題道:“你睡覺的時候也喜歡皺眉頭,皺巴巴的。”
君塵自嘲道:“老人家就該有老人家的樣子,不是嗎?”
霜離啞然失笑。
遠處重重雪峰之上,金色的日光照在海東青墨黑的羽翼上,它瞭望着千裏之外的一點白色,長唳一聲,自雲端俯沖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