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盡瓊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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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盡瓊花
刺眼的光芒閃得霜離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面前,一頭金色的龐然大物伸了個悠長的懶腰,邁着怡然自得的步伐走向她。
除了渾身都是金色,祂的外形和猞猁沒有任何區別,甚至眼神中還少了幾分野性,祂張開大口,打了個哈欠:“吾問你,你就是長雲掌門?”
祂湊得極近,絨毛掃到霜離鼻尖,她下意識擡起手擦了擦,忽覺手腕的傷竟然不痛了。
“是,不過只是曾經的掌門。”她又問道:“你就是傳說中的……昀?”
“不錯,你的确是曾經的掌門,吾也的确是鎮守長雲山的神獸,念在你将吾神力凝結而成的玉佩帶回的份上,吾幫你治好了手腳經脈,但畢竟斷了,要養些時日才能痊愈。”
“多謝。”霜離打量四周,山洞在昀皮毛金光的照耀下竟和外面的世界一樣明亮。
昀忽地爪子一挑,從她的儲物戒中翻出兩把劍:“你的劍氣,還是那麽熟悉呢。”
霜離循着祂的目光,看向君塵贈她的“問心”劍:“你還認識君塵?”
昀神色古怪地看着她,忽而動了動耳朵,恍然道:“吾險些忘了,是你不認識了。呵,他膽子倒不小,竟敢封印你的記憶。”
“我的記憶?”
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好久不見,雲霜。”
四周山洞的景象驟然崩塌,下墜感撲面而來,她只覺四周一片混沌,陌生又熟悉的記憶洶湧而來,頃刻便将她吞沒。
……
記憶裏是九百年前的長雲。
那時候的氣候極其紊亂,時而冰封萬裏,時而乾旱數年,人們都活在水深火熱中,就連遺世而立的長雲山也不例外。
此時分明是酷暑時節,長雲山巅的積雪卻還未化,在這般怪異的氣候考驗下,山中的靈獸都快進化成怪物了,狼和野鹿大得快有半層止羽宮高,穿行在山林裏發出雷鳴般的轟響,吵得雲霜心煩。
“嘩啦啦——”
雲霜舀了一瓢水,洗去手掌的汗水和墨跡,水缸中倒映着她的容顏:一頭白發被玉冠高高束起,鬓角碎發零亂地貼在素淨的臉上,看起來約莫人類女子二十歲的年紀,臉上早已布滿深沉的倦色,卻絲毫蓋不住她眉宇間的英氣,大氣從容的遠山眉下,一雙明眸凜冽深邃,不怒自威。
“慢點慢點,都有!”
“那邊那個,拿多少塊了?再吃,當心鬧肚子。”
膳堂裏,小廚子切了新鮮的涼瓜,剛擺好盤,就被蹲守在門外的弟子分了個精光,壓根沒人聽他說話。雲霜在一旁坐下,接着算賬,接着嘆氣。
見衆人散去,小廚子才從水缸裏又抱出個涼瓜,切塊遞給雲霜:“今年咋熱成這樣?我瞧那崖上的雪都化了,俗話說啊,事出反常必有……”
“不祥之兆。”雲霜頭也不擡道。
“诶是是,話說回來,枕雪居裏那位的藥吃完了,我昨個下山采購,遭藥鋪老板宰慘咯,他說啥子世道不安,到處都在漲價,掌門,那些藥咱還收不收?”
“就照他要的價收,這點錢,長雲還是……出得起的。”
“是是,掌門你自己的藥也得記着吃,上回出門又落了新傷,這瓜性涼,莫貪嘴哦。”
“好。”雲霜從滿頁紅字的賬本裏擡起腦袋,啃了口涼瓜緩緩,繼續撥算盤。
陳年老賬都是從前的長老在管,如今落到她手上,不看不知道,一看全是問題。從前她只知長雲不富裕,總是入不敷出,卻不知每筆花銷流向何處。
一查才知,幾乎全被那群老頭子私吞了,借着煉丹買藥鑄劍買鐵和什麽“人情世故”的名義,你分一點我勻一點,三兩下就沒了。雲霜氣得咬牙,從前她半夜餓得受不了,去夥房抹點蜂蜜吃都要被他們揪着耳朵罰跪半天——分明是她自己獵來的蜂巢;從前弟子們練劍劃破了衣服,都是自己湊合湊合縫上幾針,好端端一幅“鶴鳴山月”圖硬是被縫得面目全非,鶴不像鶴山不成山,出去打架都要被別的門派弟子笑上一年。
賬本上的字跡逐漸潦草,雲霜甩了甩筆,被狼毫殘墨濺了滿身,越寫越心煩。近幾日天氣異常熾熱乾燥,連硯臺都乾得極快,她索性合上賬本,出門透風。時值午後,門外幾個值日的弟子抱着掃帚,靠在樹下打盹。
雲霜回了趟枕雪居。還沒踏入院門,就聞見沉悶的藥味。
掀開一重重紗帳,她看見了榻上那張沉睡的容顏,明明一切都那麽熟悉,她卻覺得恍若隔世。
一年前,抵禦北冥鬼族的最後一道屏障——西王母宮淪陷,宮殿之上通往仙界天宮的最後一條天階随之塌陷,險些将天幕都撕開一道口子,無數仙器遺落人間,引發天下大亂。王母座下首席仙官璇翎為抵禦鬼族險些殒命,作為昔日的同門和好友,雲霜出山前去相救,将其帶至長雲療養,才救回性命。
原本在上古時期,盤踞北冥的鬼族殘念已被北渚帝君以逝川之水引渡,卻不料還是有諸多殘念殘存附着于北冥草木石土之中,被風沙裹挾流向西戎,接觸過鬼族殘念的人心智漸漸遭受侵蝕,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眼下這批新的“鬼族”。
雲霜趕去助戰時,西王母宮已被徹底攻陷。神話般瑰麗的宮殿,只剩下一堆斷壁殘垣,遺落在雪山之巅,萬裏皆是鬼哭狼嚎,昔日貌合神離的仙門百家在危難面前終于聯手,從卻邪山千秋樓請得北渚帝君座下的君家後人,共同将鬼族擊退。
然而年代久遠,如今的君家後人已沒有了北渚帝君的力量,無法再造出第二條“逝川”引渡亡魂,鬼族殘念盤旋于宮殿廢墟之上,得不到淨化,随時都能卷土重來。
奈何屋漏偏逢連夜雨,原本被仙門趕盡殺絕的魔教得了鬼族殘念,修行出新的功法,重出江湖,還收攏了一堆妖邪,與仙門搶奪遺落的仙器,攪得江湖一片混亂。
雲霜幾乎是剛從西王母宮回來,就沒日沒夜地帶領弟子去讨伐魔教,難得近幾日氣候異常,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休戰,她才得閑休息一番。
“阿翎,今日好些了嗎?”
沒有回應。她靠坐在床榻邊,輕撫璇翎的手,喃喃自語。
“等你好起來,帶我去泾水好不好?你要快快好起來呀……她們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她就這樣靠着,閉眼小憩。
夢裏,似乎又回到了仙界學宮,雲煙缭繞,桃花紛飛,她和璇翎等同門一起,聽師尊講學。夢裏聽課真是奇妙,雖無聊,卻不覺得困,她邊聽邊摳着竹簡邊被蟲蛀出的渣渣,摳得指甲裂了也不覺疼。璇翎見了,一邊嫌她不愛惜指甲,一邊幫她塗抹藥膏。
明明是同門裏年紀最小的師妹,璇翎卻比她們這些師姐還可靠。她生得明豔,明眸如西山水玉,眉間一抹青羽更是錦上添花,總擺着一副沉穩端莊的模樣,背書背得滾瓜爛熟,打起架來也絲毫不手軟,一把長長的銅刀在手中揮得風生水起,氣勢十足。
擦藥時,璇翎手腕上的小銅鈴也跟着作響。青鳥族的孩子會在手串上挂銅鈴,走起路來叮叮當當很是悅耳,在外面走丢或碰上麻煩,以靈力催動鈴铛,附近的鳥雀就會趕來相救。
雲霜手串上的銅鈴也是璇翎送的。她有個奇怪的癖好,自己從集市上挑來的手串項鏈從來不戴,只戴朋友們送的,漸漸的,手串上挂滿了鈴铛羽毛碎玉之類的雜物,越發沉重。
醒來已是未時,枕雪居外有弟子找她,說飛暮崖起火了。
飛暮崖?那玉瓊樹豈不是也……
雲霜心下大驚,拔腿就向飛暮崖飛去。
這幾個月她一直在等玉瓊樹結果,玉瓊仙果有奇異的治愈力,說不定能讓璇翎醒來。她等了這麽久,憑什麽說起火就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