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盡瓊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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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趕到時,只看見一片熊熊大火。
玉瓊樹燒成了火樹,樹枝“噼裏啪啦”地斷裂,墜落,落地成灰,樹旁,一個十六七歲的陌生少年正試圖用水系法術救火。雲霜第一時間用冰霜将樹凍住,玉瓊樹在冰中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因根莖燒毀,化作灰燼。
飛暮崖上霎時寂靜無聲,冰霜包裹的玉瓊花作飛雪四散,漸漸消融成水,從指縫流走。
掌中只餘一抹水痕,雲霜愣在原地,透過漫天瓊花,她仿佛又看見了多年前,玉瓊樹下與她把盞言歡的人。如今物是人非,連玉瓊樹都要離她而去?
且不論前塵舊事,這棵玉瓊樹自她初來長雲時就已根深葉茂,如一位長者般陪她生活了這麽多年,卻被一場無妄之火燒沒了。
雲霜鼻尖酸澀,想哭,卻又覺得荒謬得可笑。
瞧見她詭谲難辨的神色,那陌生少年驚慌失措,高舉雙手以示清白。
不知是這些年飽受離亂,早已看慣生死,還是真的累了,此時此刻比起憤怒,她更多的是疲憊,無論做什麽都無法挽回的疲憊感将憤怒澆滅,只餘一聲嘆息:“你是何人?如何打破結界闖入這裏的?”
那少年拱手行禮道:“晚輩君塵,字少微,來自卻邪山君家,此結界不難破解。晚輩昨夜觀星算得此處有位仙者将逝,便來此祭拜,沒想到是一顆古樹……敢問仙君是?”
君塵……九霄掌門新收的弟子君塵?傳聞他在拜入九霄前,就已經拜了好幾位師尊,到底是北渚帝君座下之首,君家的面子真是大。
雲霜淡淡道:“長雲第四十二代掌門,雲霜。”
君塵面露驚異:“你……您就是傳說中那位……”
“嗯,傳說中吃小孩,喝妖血,離經叛道的長雲掌門。”
出乎意料地,君塵不僅沒被她吓到,反倒兩眼放光,行了個大禮:“聽聞長雲掌門是位智勇雙全、風華絕代的仙君,果然不假。高山景行,私所慕仰,晚輩想拜仙君為師。”
???聽誰說的?誰把這孩子騙來的?真是居心叵測。
雲霜脫口而出:“我不收徒。”
更別說,收九霄掌門的徒弟。
當年她年輕氣盛犯下大錯,九霄山掌門說要幫她保全長雲名譽,說九霄長雲同居仙門之首,念及舊日情誼,只罰她在長雲閉關思過。然而思過了十年出來,她才發現九霄的真實目的是獨占仙門之首的位子,獨吞大量靈力,架空長雲,讓她有名無實。
被算計過那麽多回,恨意早就懶得死灰複燃,她只覺得疲憊,想着前塵恩怨過去了就算了,日後照常相處,該合作就合作該反目就反目,平日裏互不打擾最好。沒想到九霄的人又跑到長雲來了,那邊肯定沒安好心,而且這孩子一來玉瓊樹就燒沒了,定是不祥之兆!
留不得!留不得……偏還不能滅口!
若他死在長雲,九霄的人定是要死揪着她不放。罷了,趕走就行了,雲霜嘆了口氣,說到底,她再氣也不會拿一個陌生的孩子出氣。
卻聽君塵說道:“仙君不想收徒也沒關系,但可否讓晚輩暫留幾日?仙樹已逝,請允許晚輩為仙君種一棵新樹。”
重新種一棵,也代替不了玉瓊樹,不過……雲霜看着燒得光禿禿的飛暮崖,又想到賬本上一列紅墨,目光沉了沉:“随你。種完,就離開。”
說罷她甩袖而去。
過了幾日,雲霜在講學時收繳了幾張傳話紙條,課下閑來無事翻看,竟是在讨論君塵。
弟子們抱怨說,長雲新來的“小師弟”打架特別狠,全身上下都是名貴仙器,根本打不過,下回他再來找人比試,大家都不要理他。
比試?君塵找長雲弟子比試作甚,難道是想偷學長雲劍法?
雲霜在飛暮崖找到了君塵,他獨坐在一株小樹苗旁,手裏擺弄着些機巧零件,他研究得很認真,完全沒察覺到她來了。
那日玉瓊樹燒毀時,将飛暮崖的雪都燒成了灰燼,值日弟子卻偷懶不來清掃,崖上散落着些亂石雜草,看上去竟有些陌生。雲霜随口問道:“你種的是什麽樹?”
君塵聞聲擡頭,慌忙起身行禮:“回仙君,是松樹。晚輩夜觀星象,此高崖浮于雲端之上,有祥雲仙氣環繞其間,尋常樹木承受不住,唯有這棵冰封萬年的寒松可長久獨立而不倒。”
雲霜微微詫異:“冰封萬年的樹種?”
君塵目光清澈:“千秋樓裏有許多奇花異草,仙君若有喜歡的,晚輩下次帶來。”
難怪,千秋樓那種地方,有什麽都不稀罕,雲霜搖了搖頭,看向他身上挂着的各類仙器,又問道:“聽說你打架很厲害?”
君塵點頭,又搖了搖頭:“之前在九霄山也是這樣,沒人打得過我,也沒人和我玩。”
裝可憐?從前沒人教過他如何為人處世嗎?那群老謀深算的狐貍都教了他些什麽,只教打架的嗎?雲霜無語:“你得讓讓他們。”
君塵不解:“什麽是‘讓’?”
雲霜道:“就是故意輸掉,想要交朋友,哪能下狠手呢?”
君塵連連搖頭:“這樣不好,師尊說過,不盡全力,打不敗敵人。長老們也說,我不需要和弱者交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呵,那群老頭果然只教了他打架吧?罷了,如今的世道,也不需要學那些複雜的謀略,只要能打架,能抵禦鬼族就行……
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詞,雲霜愣了愣,結合之前聽聞的事,她并不否認這個猜測。
依照仙門禮義,一個弟子只能拜一位師尊,拜入一個仙門,否則就會被扣上“不忠”之名,開除仙籍,九霄山和千秋樓卻默許君塵同時拜入多位仙者門下,不僅讓他學習各家兵法,融會貫通,還默許他去觀星臺觀星,要知道,觀星臺可是上古洪荒時期遺落的神器,就連九霄掌門一年也只能去一次。
難怪沒人打得過他,難怪他們只教兵法不教禮義道法,他們這是,想要将君塵打造成一個“武器”,或者直白說,他們這是在——
造神。
她早聽說過九重天那群仙君想要造神,為了抵擋鬼族,為了世間安穩,只是不知他們的計劃如今推行到哪一步了。
良久,雲霜才回過神,道:“話是這麽說,可同為仙門中人,多交朋友只有益處沒有壞處,而且他們也算是你的師兄師姐,不是敵人,如果你想和他們玩,就不能一直贏。”
君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多謝仙君,我明白了,這去就試試。”
目送他跑遠後,雲霜蹲下身細細檢查寒松,沒有任何異常的靈力波動,只是一棵健康正常的樹。她松了口氣,又想起方才的猜想,當即寫信,不過并非寫給九霄,而是向君塵其他的師尊求證,很快便收到了回信。
信上說九霄和君家确有“造神”的計劃,不過不知道君塵近日來長雲闖了禍,希望長雲掌門多多擔待,嚴守秘密。封口費是随信附上的一袋碎金,不過袋子破了,沒剩多少。
看着破洞,雲霜有些心痛。若有什麽仙器內部可儲存萬物、外部方便攜帶就好了,這樣出行就不用背個大包袱,也不用擔心随時随地丢東西了。
不過,這些信實在是漏洞百出,他們怎會任由君塵這麽個寶貴的“武器”獨自在外游歷?擺明了就是不想承認他們既想和長雲合作,又拉不下臉面來商談。
罷了,既然是為了抵禦鬼族,維護仙門利益,保護天下蒼生,她不會推辭。
她從來都學不會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