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歸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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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歸去
“咳咳……”
醒來時手臂上的傷已經被處理好了,紗布之下,新長出的血肉試圖融入她的身軀,撕扯擠壓得疼痛至極。她起身打量四周,這裏是一間陌生的屋子,角落暖爐生煙,空氣溫暖,聽不見寒風呼嘯。
一道白衣身影悠然飄來,雲霜認了出來,那是九重天三千臺的清虛仙君。
清虛仙君撫須長嘆:“不愧是學宮選定的掌門,雲霜,你和當年相比,進步不少啊。”
“學宮選定?”她不是長雲長老選定的嗎,和學宮有何乾系?
清虛仙君道:“不然你以為,以你的資質,如何能做掌門?”
雲霜随口問道:“那當年學宮那麽多人,為何偏偏選擇我做長雲掌門?”
“經歷了那麽多離亂,你還沒想明白嗎?”清虛仙君撫了撫胡須,慈祥的笑意裏藏着一絲陰鸷,“還想不明白,就當是天意好了,天意要你成就你自己。如今凰不複鳴,王母宮傾,若我記得不錯,你是仙鶴吧?仙鳥一族只有你仍身居高位了吧?只要你想,随時都能成神,奪回你曾經想要的一切。”
雲霜難以置信地後退了一步。
以失去師友為代價換來的成就嗎?以世俗的權力、功名、欲望冠名的成就嗎?明明是仙門的尊者,明明應該勘破俗念,心系蒼生,為何,為何清虛仙君也會說出那樣的話……
清虛仙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仍舊笑道:“不敢嗎?你當年的事跡,在仙門中可是人盡皆知的啊,呵呵……”
笑聲回蕩不絕,如一條無形的枷鎖,将雲霜深埋在心底的所有不堪生生剝離出來,連皮帶肉撕扯到日光下曝曬,讓她精心包裹的野心暴露得體無完膚,讓人盡皆知的罪孽再次被世人唾棄,讓她無地自容,永生永世不得安寧。
可她偏偏從不後悔。
她又退了一步,用近乎陳述的語調問道:“她們的死,和你們有關?”
出乎意料地,清虛仙君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她們,本就是‘造神’計劃的一環。”
“事到如今,你們還好意思提‘造神’?”雲霜壓住心頭的怒火,質問道:“既要造神,為何平白無故犧牲那麽多人!又為何要降下天譴将君塵置于死地,棄而不管?!”
“呵呵……”清虛仙君忽地笑得更大聲了,笑聲令她毛骨悚然,而他接下來的話更是如雷轟頂:
“你總是這般自以為是嗎?還是,太過容易輕信他人?我們要造的神,從來都不只有君塵一人,還有你,和你口中的她們!畢竟,神跡總是在女子身上顯現,只可惜,成神代價太高,需得以仙人之軀承載神的靈魂,太多人受不住魂魄撕裂的痛苦,死得悲壯……”
“悲壯?”雲霜咬牙道,“你們問過她們的想法嗎?問過她們想成神嗎?憑什麽成神要被占據身體,剝奪魂魄?憑什麽她們要死?用她們的性命換來的神,若連她們都救不回來,能是什麽好東西?”
“愚蠢!事到如今,天意已定!至于君塵,不過是枚略有些用處的棋子,碰巧推算出了一點變數,竟妄想洩露天機,天譴罰他,已算輕了。”
“……君塵在你們眼裏,也只是一枚棋子?”
“噓。”清虛仙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既然還活着,那日後要面對的,絕非你我能妄語。”
“……選我,也是因為我是女子?”雲霜麻木地問道。
“你錯了,神跡選擇了很多人,你是為數不多還活着的。”清虛仙君收斂笑意,推開房門,“當今這個世道,能活下去的人,才有價值。”
門外,刺骨寒風卷攜着大雪灌了進來,房間內的陳設全都消失了,手臂忽地一沉,紗布竟全變成了貼滿符咒的枷鎖,異樣的目光環繞在頭頂,雲霜猛然擡頭,才驚覺這是何處,腦海裏頓時響起君塵的聲音:“無論如何,都不要去……”
觀星臺!
數萬尺高的圓臺被雪覆蓋,銀河近在咫尺,波濤洶湧,将來不及逃逸的星宿淩遲、絞碎,星屑飛濺,落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又一個黢黑的窟窿。
枷鎖拴在巨大的天象儀上,雲霜一動,億萬顆星的目光便彙聚而來,無聲的呓語震耳欲聾,她頓時眼前一白。
而後的記憶是一片混沌,身體的疼痛遠不及魂魄和意識被撕裂、侵占的痛。呓語如潮水般湧來,她瘋狂默念錦霓和璇翎的名字,掙紮着想要抓住什麽。
手腕上,璇翎留給她的銅鈴手串和枷鎖碰撞在一起,“當啷”作響,層層回蕩,不過片刻,觀星臺四周飛來一群群顏色各異的鳥雀,烏壓壓的影子遮天蔽日,又被墜落的星屑砸開,空氣中很快就彌漫起羽毛灼燒的味道。
鳥雀們沒有絲毫退縮,反而飛得更加迅猛,從四面八方沖向天象儀,欲将其掀翻。然而天象儀一動,群星也随之震顫,搖落更大塊火球般的星屑,直直砸在鳥群裏,不留一絲生機。
雲霜試圖接住那些隕落的鳥雀,卻也被星屑砸到,星火瞬間将手腕燒出一道窟窿,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焚毀的手串摔落在地,“咔嚓”一聲。
鈴铛碎了。
“不……”
她翕動雙唇,顫抖着爬向鈴铛碎片,卻只抓到一把灰燼。
“不要——!”
衆鳥飛絕,墜落高臺。
只剩她絕望的嘶吼聲響徹天際,在群星漠然的凝視中,終究被呓語淹沒、掐斷最後一絲呼吸。
觀星臺從未如此璀璨,萬般華光中,黑白相間的鶴羽從她身體裏怦然生長而出,縱橫交錯的羽管刺穿五髒六腑,汲取着每一滴精血,裹挾她升上雲霄。
思緒消散前,她終于落下了一滴淚。
……
黏稠,腥紅,極寒。
意識漸漸回籠,生命卻在加速流失。
迎着刺目的光,雲霜用盡力氣睜開眼,終于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四周是高山般巍峨的沙丘,碩大的白日冷冷地懸在天際間,日光下游蕩着鬼怪的殘念,黑金色的礦石和腥紅的屍骨交錯橫行,她的四肢被凍在礦石裏,打入鎮魂釘,動彈不得。
一顆頭顱被風卷到她腳邊,她不認識,卻記得那種樣式的發冠是九重天的仙君才有資格佩戴的。
這裏發生過什麽?礦石上的抓痕,滿地的殘肢斷臂,面目全非的頭顱,釘得亂七八糟、格外倉促的鎮魂釘……像是有什麽東西失控了,又像是,一場饕餮盛宴後的餘腥殘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