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相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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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個春秋,隔絕生死悲歡,那麽漫長的歲月從她們之間流了過去,那麽多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都被凍結成山封存在過往,非要等到心火重燃,眼淚融化冰川,才敢在物是人非的春景裏,掀開萬千思緒鈎織的珠簾道一句:
“好久不見。”
她張開雙臂,将他擁入懷中。
“對不起,”君塵緊緊抱住她,“是我的錯,對不起……”
雪花在他睫毛上洇開,打濕眼眶,霜離嘆了口氣,擡手拂去他眉間霜雪。
宿命也好,陰謀也罷,既然她們注定要共同面對那些東西,那就不妨靠得再近些,将命數系成一團,凍在一塊,像兩片雪花般相互融化,待來年草長莺飛,冰雪消融化作春水,誰也不會記得她們的存在……
燕雨清穿過枕雪居的小院,敲門而入時,君塵正為霜離重新包紮手腕的傷口。她端着藥湯,看着二人,欲言又止。
“這幾日都別亂動了。”君塵耐心囑咐完才離開。
霜離喝完藥,目光欣賞地看向燕雨清:“長高了,更健壯了。”
“嗯,每天都在勤練槍法和劍法。”燕雨清拿出一塊手帕包裹的梅花酥,遞給她道:“師尊,小院紅梅開了。”
從前枕雪居紅梅初開時,霜離總會學着師尊,親手做梅花酥分給弟子們吃,燕雨清很是喜歡,她就悄悄多留一塊,在燕雨清夜間練劍時帶給她。
霜離一口咬掉梅花酥的花瓣,熟悉的寒梅清香頓時溢滿唇齒,她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把嶄新的劍:“給你打的掌門佩劍,時間倉促,劍柄樣式和花紋都沒來得及問你的意思,抱歉,取個名字吧?”
燕雨清手掌撫上劍柄,靈力悠然雕刻出幾朵紅梅花紋:“早就想好了,我想叫它‘丹心’,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此生既無緣從軍,保家衛國,便守好仙門,護天下太平。”
“好聽,襯你的心意。”霜離贊嘆道,在劍柄上為她刻下“丹心”二字。
燕雨清收好劍,有些不好意思道:“師尊,那日授劍儀式,後來由九霄掌門狐瞳仙君為我授劍了,各仙門掌門也都回去了。其實,當年揚言要師尊為我授劍,是見魄淵堂中師尊的佩劍‘鶴影’尚未封劍,一直堅信師尊還活着,想要……再見師尊一面,是雨清太任性了。”
霜離安撫道:“當年我不辭而別,留你承擔那麽多事,是為師不好。狐瞳仙君也是仙門中頂厲害的人,日後你與她也可時常聯絡,攜手共進。”
“我明白的,師尊,不過,這些年江湖上靈力衰弱得越發明顯,各大仙門收的弟子越來越少,長雲也不例外,”燕雨清嘆了口氣,“唯一的好處是,長雲的財務基本能周轉開了。”
“……放心,”霜離不動聲色地安慰道,“既然仙門百家已察覺不對,說不定已有人在調查靈力稀缺的原因了,只是怕搞得人心惶惶,才沒有公之于衆。無須擔心。”
燕雨清點點頭,又問道,“師尊以後會留在長雲,擔任長雲的長老嗎?”
聽見“長老”二字,霜離眸光一冷,堅決道:“長雲歷來沒有長老,将來也不該有長老。過兩日我就會離開,和少微仙君去很遠的地方,或許不會再回來,長雲就交給你了。”
“少微仙君……也是,仙門中有資格與師尊你并肩的,只有他了。對了師尊,天行門換了新掌門,昨日剛上任,是……”燕雨清閉上眼,豁出去似地,語速飛快道:“是蕭簫師叔,不過天行門長老衆多,對此事争議極大,于是……于是蕭師叔她,把天行門戒律堂拆了。”
一片死寂。
霜離怔怔地盯着桌面,全然沒意識到自己的失态。
明明早就猜到了,明明早就有所防範,現在切切實實聽到這句話,她還是很難受,比當初親眼看着季孤舟死在面前還要難受許多。
像是一根在喉嚨裏卡了十多年的魚刺,終于咽了下去,但痛苦不減反增。
當初察覺到不對勁時,她懷疑過線索有誤都沒懷疑過蕭簫,那般聰慧可愛、會在她疲憊時抱着她安慰她的小師妹,整個長雲與她最親最要好的小師妹,怎麽可能背叛她,背叛長雲?
到頭來,十多年的同門情誼,一夕間全成了世人皆知的笑話。
更可笑的是,她完全恨不起來。
霜離摩挲着手腕上常年戴的珠玉手串,淡淡道:“從今往後,她不再是你師叔。”
她不再是長雲的小師妹,不再是總跟在師姐師兄身後、被掩蓋住光芒的小姑娘,不用再抱着算盤搖頭嘆氣,不用再穿着舊衣熬過一個又一個寒冬。
從今往後,她将是天行門頂天立地、驚才絕豔的掌門,是年輕一輩裏富有遠見與謀略的領袖,是江湖上又一段獨一無二的傳說。
從今往後,她的姓名不再和長雲有任何聯系,她只屬于她自己。
蕭簫,願你得償所願。
霜離在心裏深深祝福着,又問燕雨清道:“你手中那塊長雲佩,可否給我看看?”
她也從儲物戒中取出真長雲佩,比對了一番,又轉移了部分神力過去,才放心還給燕雨清:“抱歉,本該将這塊真的給你,但我受人之托要将它帶回故土看看,待一切塵埃落定,我定會還給你。”
燕雨清點點頭:“平日裏除了用來鎮場子,我也不常用,師尊帶去防身吧,一路順利。”
“嗯,你也要保護好自己。”
夜已深,燕雨清吹熄了火燭,回屋休息。
霜離獨坐在桌案旁,将手中幾塊碎片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
“咔。”
魚鱗紋瓷盤終于拼湊完整了。
而她要拼湊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