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相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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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相擁
夢裏渾渾噩噩,漆黑如夜的天地間,瓷盤大的棋子分散四野,星羅棋布,将霜離困于其間,動彈不得。
她恍惚看見危月燕盤旋枝頭,羽翼落滿雨雪,轸水蚓鑽入地底,食埃土飲黃泉,心月狐和尾火虎打得不可開交,翼火蛇逶迤而來,趁機銜走一顆散落的星子,天地陰陽初開,八方風起,撕開一道微光……
“叮鈴——叮鈴——”
她手串上的銅鈴和珠玉撞在一塊,清脆作響,剎那間掃開四周的混沌。
睜開眼的一瞬,她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去找君塵。
她有太多疑問想找他問個明白。
屋內空無一人,她推開枕雪居的院門,依舊不見任何人影。算了算時辰,黃昏時分,長雲弟子們大概都在吃晚飯。
她也不知該去何處找君塵,只随心而走,從後山走到前山,一路走上飛暮崖。
今日雪小了許多,夕陽普照在連綿雪山上,似要将山頭點燃。飛暮崖上,寒松挺立,時而霜風拂過,枝頭雪落,驚起幾只飛鳥。
霜離撫上寒松的樹乾,撫過那些斑駁千年的痕跡,她初來長雲時就聽說,這棵寒松已有九百歲,是長雲當之無愧的“長老”。現在才知,原來這九百歲,是從她的前世算起的。
“霜離?”
她聞聲回頭,看向君塵,恰如她們“初見”那日。君塵披着鶴氅站在寒松下,睫毛上結了層冰,霜離朝他走去,天地間只餘飒飒風聲,和她踏雪而來的腳步聲。
太多疑問壓在心底,她問出口的第一句話卻是:“你來這裏做什麽?”
君塵如實相告:“見你不在枕雪居,猜到你大概是醒了出門散步,你傷還沒痊愈,我不放心,就來尋你。”
“我沒事,”霜離怕他不信,活動了幾下筋骨,又問道:“陸枕白呢?”
“在你們長雲戒律堂的地牢裏,雨清仙君親自關進去的。”
霜離松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君塵問道:“為何留他一命?”
霜離道:“我曾在藏書閣讀到過,五行獻祭儀式可以逆轉,但需要用進行儀式之人的血來啓動,逆轉後所有被獻祭的魂魄都将得到解脫……君塵你實話告訴我,你希望君槐和陸枕白合作嗎?除了獻祭,你們還有別的辦法複活鬼君嗎?”
就算沒有,她也不會容許獻祭儀式接着進行下去,如此傷天害理的行為,她絕不姑息。
君塵避不開她灼灼逼人的目光,坦白道:“有,且絕不會傷害無辜,放心。”
“那我拿他逆轉儀式去,複活鬼君的計劃,就靠你自己了。”霜離注視着他的眼睛,直問道:“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複活她?”
君塵以為她問的是鬼君,只道:“時機已至,君家與北冥鬼族千萬年的糾葛,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霜離卻道:“萬一她不想被複活呢?”
不顧君塵錯愕的神色,她接着道:“萬一她不想再背負重擔呢?萬一她心心念念的,是死後與故友重逢呢?君塵,你從沒問過她的想法。”
死一般的沉默中,君塵緩緩垂下頭,雪白的發絲随風淩亂,“對不起。從前的事,你都知道了,是嗎?”
“嗯,但我不能替從前的我原諒你。回到現在,你在這個時候複活我,是想找個人陪你去西戎去北冥,陪你一起了斷鬼族的事吧?”
霜離後退一步,冷冷道:“所以我在你眼裏,不過是一枚棋子,是嗎?”
“不是。”
君塵下意識道,擡起頭迎上她冷若冰霜的臉:“從來都不是。只要你不想去,我就絕不會再提此事,也不會再讓任何與鬼族相關的事波及到你。”
霜離用一種看“木頭”的眼神看着他,忍不住嘆道:“我什麽時候說過我不想去了?君塵,你為什麽不能問問我的想法呢?”
“那,你想去嗎?”君塵小心翼翼道,“你,想在這個時候活過來嗎?”
“來都來了,當然想啊,”她還要為爹娘複仇、查清真相呢,順帶幫幫他而已,霜離無奈道,“說說吧,你當年怎麽找到我的殘魂的?”
君塵神色一僵,像是回憶起了什麽痛苦的事,眉頭越皺越緊。
“我……”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找到你的時候,你被釘在羲冥石上,沒了呼吸,嘴角卻微微揚着,竟像是在笑,十八顆鎮魂釘,明明那麽,那麽痛……你在觀星臺那夜,我想救你,可靈力被封,數萬尺高的觀星臺,沒有臺階,我抓着玉磚一步一步爬,磚塊破爛得厲害,手掌被劃出血,糊在玉上,很滑,掉下去驚動了值夜的仙君……”
“被關起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好沒用,你教了我那麽多東西,為我斬碎天譴……那個時候,天道要我死,長老們要我死,只有你想讓我活,你救了我,我卻救不了你,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霜離輕嘆道。
“十八顆鎮魂釘,”君塵聲音顫抖,“骨頭都碎了,落在手心,比雪還輕……魂魄也碎了,全散作絮,凝結在寒風裏,我自作主張帶回了千秋樓,放在暖玉裏溫養,一晃,就是九百年。直到那一天,君槐又輸了棋,在樓裏橫沖直撞,我去攔他,争執間,打碎了暖玉……”
他的聲音漸漸染上一絲哭腔:“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苦難,經歷了那麽多離亂,對不起……這九百年來我一直都想,我實在是想,想再見你一面,和你說說話。”
“君塵……”
霜離忽然想起那年滄瀾山上君塵說過的話,自她離開後,又有那麽多人與他擦肩而過,如指尖流沙,他什麽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