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焚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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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焚天
頭痛欲裂。
霜離睜開眼,白晃晃的太陽下,飄着一只風筝。
一只人皮風筝。
女人的長發胡亂飄着,慘白的臉,腫脹的皮,折斷的手腳,組成了風筝。
“嗖嗖——!”
幾支利箭射去,紮在皮上,只有一支穿透了心口。
風筝搖搖晃晃飄下,落地瞬間,女人脖頸應聲斷裂,頭顱轱辘滾來,停在霜離腳邊,只剩血窟窿的雙眼無聲注視着她。
心跳硬生生漏了一拍。
遠處,喝彩聲接連不斷,馬蹄聲由遠及近,霜離緩過神來,慌忙躲到身後的樹林裏。
說是樹林,也就是一堆枯草和光禿禿的樹乾。樹皮都掉光了,枝乾上還殘留着指甲劃過的痕跡,似乎被人扒過。
一群身着錦衣華服的公子背着弓策馬而來,為首的撿起風筝,高舉過頭:“兄弟們,今兒加餐!”
“诶,這采珠女的腦袋呢?小六,你去找!”
“要那腦袋作甚?她在海裏泡了幾個時辰就受不了了,那肉能好吃到哪兒去?”
“總歸是塊肉!王公子城裏來的吧?不知道近日南海的魚蝦都沒了?”
“好了好了,讓人速去找來!哥幾個先回府喝茶!”
公子們高歌着策馬遠去,只留下一個衣不蔽體的小男孩,眼看他就要發現頭顱,霜離沖出草堆,一把捂住他的口鼻,拖進樹林。
“回答我,這是哪裏?今夕是何年?”
小六掙紮着想要呼救,卻被霜離掐住脖子,他瞬間安靜了下來,怯怯道:“大盛國南海蒼梧,盛平元年。”
大盛國?盛平?電光石火間,霜離想起來了:“當今帝王是梁映周?”
小六驚叫道:“你,你直呼國君名字?要殺頭的!”
霜離捂住他的嘴:“再叫下去,連你一起殺!”
小六支吾道:“也,也行,我,我三天後就要被殺了,早晚的事。”
霜離疑惑:“為何?”
“主人叫我小六,他買來我六天後,我就要被吃了。”
“吃?……想逃嗎,跟我走。”
小六一動不動:“我,我家小妹排在我後頭,我答應過小妹,要跟她一起上桌,一起被吃掉。”
霜離眉頭越皺越緊:“我可以帶你們一起跑。”
“可是跑去哪兒啊?全天下的糧食都在皇宮裏,跑了也只能餓死,還不如死前吃點好的,公子府上至少有神仙土,管飽呢!”
小六掙脫開,撿起頭顱就跑。
霜離怔怔地垂下手。
難怪盛平年間各地起義不斷,這樣的世道,遲早該改天換日。
耳畔嗡鳴漸漸退去,霜離隐約聽見一絲哀嘆,她循着聲音的來源穿過樹林,一路上連只蟲子的影子都沒看見。
遠處乾裂的土路上,似有什麽動物在爬行,霜離小心靠近,那人突然仰起頭,餓得皮包骨頭的臉上,空洞的雙眼直愣愣看向她。
但他嘴裏,卻在咀嚼着什麽。
他一口口咽下,才道:“那山裏頭有神仙,找他,有吃的。”
霜離循着他說的方向看去,蜿蜒的山路上,幾個爬行的人哀嘆連連。
她忽地想起什麽,摩挲指節尋找儲物戒,儲物戒裏還有藥草,能吃。
可她手上什麽都沒有。
她低頭一看,自己瘦弱的孩童身體上,也只穿了件破爛布衣,光着的腳上滿是塵土,手指乾得皲裂,一絲靈力都使不出。現在的她,只是一個普通小孩。
她向深山走去,每走一步,日光似乎都要黯一點。
繞過一小座荒草叢生的龍神廟後,太陽徹底西沉,遼闊的夜空中泛起陣陣血色,前方山石上似有人影,霜離一步步走去,月亮也一點點升了起來。
三分之一個天空大的血月緩緩爬上山丘,如一張血盆大口,要将蒼梧整片山海都吞食乾淨。火海似的月光淹沒山林,枯枝爛葉燒成灰燼,熱浪滾滾,山石上的人影越發模糊,可霜離卻不覺得熱,穿過火海,依舊毫發無損。
山石上坐着個衣衫褴褛、面容模糊的少年,他的雙臂雙腿好似受了傷,布滿血窟窿。
聽見霜離走來,他頭也不擡:“你想要什麽食物?”
“你這有什麽?”
“只有肉。”
“那還問什……”
他手起刀落,就在刀刃要割到手臂的剎那,一塊碎石子飛來,打落了小刀。
“愚蠢。”霜離眉頭緊皺,“刀落在自己身上,只能救幾個人,想要救天下人,就該讓刀落在應死之人身上。”
少年終于擡起頭:“天道有常,他違逆天道,自有人弑他,我若介入因果,只會毀壞此方世界的秩序。”
“因果嗎?罷了。”霜離撿起他掉落的小刀,轉身就走。
她看不下去了,她要去試試。
反正身處幻境,成敗與否,都不會影響既定的歷史結局。
只是心裏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她不去試一試,一定會後悔。見過那麽多無辜之人的痛苦,她無法将自己置之度外。
身後忽傳來少年的聲音:“帶我一個。”
霜離轉着小刀,頭也不回,身後的腳步聲卻不近不遠,一路相随。
沿着盤山小道一直走,空中日月輪轉,火海不熄,人卻漸漸多了起來,他們穿着爛得不蔽體的布衣,手裏拿着碎石或樹枝,毫不整齊地喊着:“打倒梁賊,重見青天!打倒梁賊,重見青天!”
疾風吹過,火海掀起滔天巨浪,一口就吞噬掉數百人!然而其餘的人像是毫無知覺,依舊舉手高呼:“打倒梁賊,重見青天!”
霜離緊跟在他們身後,不知走了多少個日月,赤裸的腳底磨出了血泡,結痂後又被磨爛,反反複複,痛得麻木。她身前無數人早已被火海吞得渣都不剩,但身後随即又有一波接一波人湧上來,他們永遠高喊着口號,永遠不怕死似的沖入火海。
他們沒有一個留下名字,但火海吞沒他們的瞬間,霜離隐約看見了一些記憶。
他們中,有的是放牛的小孩,牛被偷了,家被燒了,田地也被搶了,爹娘上吊尋死,死後屍體又被拖到集市當肉賣。
有的是初為人母,還穿着新嫁衣的女子,孩子剛落地就被送走換肉,換來的卻是鄰家新生的嬰孩。
還有的是書生,寒窗苦讀數年,卻因真正有用的書都被世家大族壟斷,他們撞破腦袋也考不進官場,又毫無別的技能傍身,險些餓死街頭。
又一個血月,就在她們将要登頂時,山頂上驟然亮起一道金光,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金光之下,睥睨衆生。
人們高呼着他的惡名沖了上去,轉瞬即被金光吞噬。
霜離也毫不猶豫地沖去,但她還沒來得及舉起刀,身體就如枯葉般碎成塵灰。
命如草芥,不過如此。
再睜開眼,面前又出現了那座荒草叢生的龍神廟。
霜離支起身,又重重摔向地面,全身骨骼像是被打碎後重新拼裝了一遍,痛得她頭暈腦脹,幾乎分不清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