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焚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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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日月被從中斬開,裂出一雙三分之二個天空大的巨眼,日為白瞳,月為紅瞳,雙瞳中怒火灼燒,将天幕都燒成炭黑色,火焰又流向地面,流向千山萬壑,滾滾波濤鋪天蓋地,眨眼間,天地只餘一片煉獄似的火海。
可火海中,仍有人影。
山石上,少年似乎長高了一些,面容卻依舊模糊。
霜離穿過烈火,朝他走去:“你為什麽一直坐在這裏?”
少年道:“我在等一個人。等到星宿隕落,長眠陵寝,金烏的絨羽掃開高臺上的積雪,她應該就會來了。”
“乾坐着等多沒意思,走吧,去找她。”
霜離頭也不回地走上同一條山路,身後,果然又傳來少年緊緊跟随的腳步聲。
“打倒梁賊,重見青天!”
“打倒梁賊,重見青天!”
這一回的人潮裏,意外多了些仙門和魔教弟子的身影。
他們并肩而行,嘴上卻吵個不停。
“我們能有多少靈力?有本事你跟那梁賊背後的九霄搶去啊!”
“他們的不就是你們的?你們全仙門都在搶,推到他一個九霄身上算什麽?”
“不管了,先打倒他們,我們再慢慢算賬!”
“成!”
霜離撿起他們掉落的長弓,緊跟上去。
日月一睜一阖,朝暮更替,熊熊火海依舊炙烤着大地,高處不斷有山石滾落,轟鳴聲響徹天際。
腳下,大地似在嗚咽,猙獰的裂縫縱橫交錯,爬滿山坡,眨眼間山崩地裂,山頂驟然亮起金光,将山體生生割成兩半,深淵般的地縫大口大口吞噬人潮,像只不知餍足的兇獸。
“該死!那是九霄的金鱗聚頂陣!”
“那要怎麽破?怎麽打不破啊!啊啊啊!”
四周的人瞬間消失了大半,哀呼聲震耳欲聾,霜離死死抓着山石,才不讓自己掉下去。
眼前憑空出現了一堆懸浮的石塊,如直通山頂的長階,她鼓足力氣跳了上去,石塊卻瞬間裂開,她眼疾腳快跳向另一個石塊,一路狂奔。
山頂的金光太炙熱了,很快就将石塊烤化,就在她飛奔至下一個石塊的瞬間,陣陣熱浪襲來,石塊瞬間蒸發成灰,她只覺腳下一空,墜向深淵。
“當心!”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
霜離擡起頭,原來是一直跟随她的少年。
少年将她拉上一塊山石,這兒離山頂太近了,她幾乎能看清山頂上那個金光籠罩的人。腳下石塊就快融化,四周卻再沒有別的落腳點。
霜離不甘心地取下背上的長弓:“你有箭嗎?”
少年環顧四周,卻連一根樹枝都沒有發現,再回過頭時,他驚呼道:“你不要命了?!”
“這麽多人都死了,我死,不足惜。”
只見她反手割開後背,連皮帶肉抽出血淋淋的脊骨,朝山頂拉開滿弓。
“嗖——!”
骨箭破空而去,只餘一道鮮紅殘影,山頂上,金光鑄成的屏障“咔嚓”裂開,碎落的光斑砸穿山脊,翻滾向火海深淵。
屏障碎裂的同時,骨箭也墜向地面,落在那人腳下,轉瞬被碾成渣子。
“我這還有!”
少年遞來他鮮血淋漓的脊骨,旋即耗盡了所有力氣,阖眼一笑,倒了下去。
那樣溫和又釋然的笑,仿佛在說“此間事了,不如歸去”,太熟悉了,以至于霜離脫口而出:
“君塵!”
可深淵之下,已無人能回應她。
“笨蛋。”
霜離苦笑一聲,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再度搭弦開弓。
腳下卻忽地一空。
石塊徹底融化,墜向深淵的剎那,骨箭射了出去,山頂金光頓時一黯。
但她什麽都看不見了。
再睜開眼,迎接她的依舊是龍神廟。
全身骨骼血肉像是被砸成泥胎重塑了一遍,痛得她幾乎站不起來。
小廟裏,莊嚴肅立的龍神像面容模糊,霜離盯了許久,一把将神像撈了出來。
她攥起拳頭,忽覺掌心靈力流轉:這回的身體居然有靈力了?
“手下留情!!”
拳頭将要砸到神像時,一縷殘魂飄了出來。
“原來是你在作怪,”霜離打量着他頭上的龍角,眉頭一挑,“你反反複複複活我,是有事求我?”
“求你?”殘魂不悅,“你可知,闖入這幻境者死的死傷的傷,我都沒救過,我是見你不受火海所傷,才好奇救你,你不謝我,反說我求你?哼……我還真有事求你,做個交易?”
“何事?”
“你既要去山頂,替我将此物帶上去,殺了那梁賊後,放到該放的地方,我就放你安穩離開這幻境,劃算吧?”
殘魂取下脖子上的項鏈,鏈條上系着一塊通體圓潤的血色瑪瑙,霜離收了起來,這才發現儲物戒也回來了。
這具身體,似乎就是她自己的。
殘魂囑咐道:“但你切記,必須護好此物,路上任何人想搶想要都不能給,否則,你們再死一次,就沒人能救了。”
“明白了。”
霜離擺擺手,再次走入漫山火海。
山石上,少年又長高了許多。
霜離打量着他模糊的面容:“你怎麽還在這裏?”
他答道:“我在等一個人。等到月落山丘,仙鶴南飛,她會追随鶴群的影子遠走,再不會回頭。”
“她既要走,你為何還要等?”
“我想再看她一眼,遠遠看上一眼,就夠了。”
“你說的她,”霜離湊近了些,“是你記憶裏第一次見到的她,還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她?”
日月驟然輪轉,天地變幻萬千,海枯石爛,朽木抽新,荒草瘋長,焚燒不歇的火海中,眼前人的模樣漸漸清晰。
君塵淡然一笑:“都是你。”
“霜離,你就是你,我所愛慕的、敬仰的、願意付出一生去追随的人,只有你。無論宿命輪轉多少次,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會被你的靈魂吸引,一次又一次,從人群中認出你,然後,拼盡全力與你并肩。”
一只手輕撩開他額間碎發,眼神交接的剎那,在霜離舒展的眉目間,他的身影如一尾身陷火海的游魚,順着她眼底的秋月平湖,游過世間無數欲海,憾海,苦海。
游向她翻湧的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