陟彼高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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陟彼高岡
人會因為什麽喜歡上一個人?
從前霜離不懂,也無心去想。江湖人來人往,因緣聚散無定無常,何必徒增煩惱?
從前,每逢她帶蕭簫和季孤舟出山游歷,蕭簫都會買塊糕餅坐在茶攤上聽書,尤其愛聽上古傳說和曠世絕戀。
季孤舟百無聊賴,只因能吃糕餅才跟着她們:“不就是兩個人喜歡來喜歡去,有什麽好聽的?”
蕭簫有理有據:“可我覺得很有趣啊,不管是幸福的還是凄美的,故事裏的情感都能感染我,讓我歡喜、心動,讓我開心的事,就是好事!”
一旁的霜離聽着,只默默喝茶。
心動?為什麽要心動?
她本以為這一生不會為任何人心動,可見到他時,她遲疑了。
明明是江湖傳聞裏那樣高高在上不問世事的人,如寒松覆雪,清冷得不染俗塵,可飛暮崖上初見之時,她感受到的不是雪,而是他眉目間化開的春風。
似雲外雪,雪中春。[1]
那一刻她恍惚覺得,她眉間心上沉積的霜雪也化開了。
她見天地衆生,世間萬物皆不同,唯獨見他,像在見自己。
也只有他,會在滄瀾山上與她推心置腹,把酒東風,并肩高臺。哪怕後來天行門造成的種種動亂險些讓她們反目成仇,她們也從未背叛彼此。
可而後的天各一方,數年的颠沛流離再度卷起風霜,寒冬漫長到足矣冰封一切尚未萌芽的情愫。直到方越山下的重逢,無止無休的梅雨喚醒凍土深處蟄伏的鳴蟲,與他雨中對弈,棋子“咔噠”敲定的剎那,她才驚覺,原來她曾以為的“慕強”裏,藏着心動,而她也早已成為了那樣強大的人。
他曾說過,想要和她并肩。
如今,他确實做到了,一路走來,與她并肩同行,即便在容貌都變化了的幻境裏,他也能認出她,追随她,陪她出生入死,她怎能不心動?
可是,可是……
霜離垂下眼眸。
可是她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們注定将要分開,怎能沉溺于一己私念?
即便掌門佩劍已沉入西嶺河底,即便她已遠離仙門許久,她也不曾忘記師尊的教誨,不曾忘記那年授劍儀式上君塵說的話:
“望你堅守正道,心系蒼生……”
“蒼生”二字,從那時起就刻在了她心上,任憑她的心如何跳動,她都不願違背。
她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本心。
她硬生生将沉淪的情思撈了回來,眸光重歸清冽。
“都讓讓!”
喧鬧聲打斷了她的沉思。
一群錦衣華服的世家公子策馬而過,仙門弟子和平民百姓紛紛退讓兩側,悄聲嘀咕:
“怎麽秋家和聞家的公子都來了?他們不是那梁賊的左膀右臂嗎?”
“都想推翻梁賊稱王呗,誰想一輩子給別人當打手?”
“啪!”
一道鞭聲在人群頭上炸開,那公子揚聲道:“我等奉天命捉拿梁賊,若能得哪派仙門相助,坐上龍椅,日後必将天下靈力悉數捧上!”
仙門弟子們面面相觑,炸開了鍋:
“我們我們!我們茫山弟子個個人中龍鳳!”
“我們華陽山最不差錢了!能提供最尖銳的兵甲裝備!”
“……”
好吵,霜離穿過人群,被一只手攔了下來。
面前的人客氣道:“二位大俠氣度不凡,不知是哪門哪派的?”
“長雲。”
霜離丢下兩個字,扯着君塵衣袖就要走,忽覺四周人群安靜了下來。
“長雲?”
“還敢出來混出來争啊?真不要臉!”
“當年要不是你們搞出禍患,現在天下也不至于這麽亂!”
霜離愣在原地,一塊石頭遠遠飛來,将要砸到她額頭的瞬間,被她一手握住。
石塊卻接二連三砸來。
“你們掌門都還在關禁閉呢,哪兒來的臉跑出來?”
“滾回去!”
“歸塵——陣起!”
一圈圈蒼白光暈自君塵身後展開,将四面八方飛來的石塊盡數吞噬。
“喲呵,還有個九霄的!”
“哼,還好意思自诩命數不凡妄想救世呢?”
“沒有那梁賊,你們哪兒來那麽多靈力?滾!”
“走吧。”霜離朝君塵搖了搖頭,拉起他的手沖出人群。
身後似有人追來,腳步聲和石塊滾落聲不斷,遠處山坡之上,日月睜着滾燙灼目的怒眼,冷冷地看着人間。
耳畔狂風呼嘯,腳下塵土飛揚,手指卻與另一人緊緊相扣。有那麽一瞬,霜離竟覺得這樣亡命天涯也不錯,很酷,像極了江湖傳聞裏仇滿天下的游俠。
不遠處突然冒出個販賣兵器的小攤,鐵甲刀光亮得晃眼睛。
霜離湊了上去,攤主也湊了過來:“哎喲!我一見大俠就覺得氣度不凡!何不看看小店鎮店之寶,絕對配得上大俠的氣質!”
這話術怎麽這麽像江湖騙子?霜離心下好奇,招了招手:“拿來吧。”
攤主立刻捧上一只通體泛光的劍匣,緩緩打開——
一把古舊長劍露了出來,劍柄上只歪歪扭扭刻着“火木”二字,毫無靈氣。
“此乃本店鎮店神兵!大俠意下如何?過了我這攤,可就再沒兵器鋪子咯!”
哪有神劍叫這種古怪的名字啊?霜離只覺奇怪,正要走,那攤主竟把劍硬塞到她手上:“大俠不試試,怎知好不好用?”
指尖觸碰到劍身的剎那,一陣靈力湧入經脈,熟悉得詭異,霜離不禁停下腳步,打量起這把依舊看似毫無靈力的劍:“你報個價。”
攤主卻擺擺手:“诶,神兵利器前,談錢多俗氣!大俠身上的瑪瑙,價格不菲吧?”
殘魂給的血色瑪瑙?霜離一口否決:“不行,換一個。”
“唉,可惜咯。我觀大俠筋骨不凡,那只好,請大俠用一根肋骨來換。”
“行。”
霜離爽快應下,全然不顧君塵企圖阻攔的表情:“幫個忙。”
“……”君塵深深嘆了口氣,“會很痛,你忍一下。”
“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想要那把劍?”
她們之間好像一直有種奇怪的默契,一個不說,另一個也不問。
“你不想說的話,我好奇只會徒增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