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彼朝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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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彼朝陽
蒼梧有凰,誕于洪荒;一朝降世,乾坤朗朗。
羽裳丹霞,澤被八方;德音在耳,明目呈祥。
翙翙朝陽,灼灼華芳;熠熠出塵,煌煌而往。
承雲逐浪,流眄飛光;扶搖攬月,倦睨蒼茫。
三千碧血,萬世永昌;魂開滄海,魄鑄玄黃。
——《蒼梧遺音·鳴凰》[1]
傳說的最初,是數千年前過于蠻荒的蒼梧。
上古流傳下來的舊俗還未改進,牲祭,人祭,遺棄的青銅鼎裏随處可見尚未煮爛的獸爪或人頭,祭壇上白骨累累,血流成河。
這些在後世看來不可理喻的東西,卻是錦霓自幼最熟悉的,甚至,她就降生在祭壇之上。
記憶的起點,是一團熊熊烈火,滾燙的朝陽炙烤着大地,屍骨和香料混作奇異的味道,伴随着骨裂般的“咔嚓”破殼聲,一個嶄新的生命降臨世間。
錦霓睜開眼,擡頭是青天,低頭是翻湧着血肉的巨鼎。
鼎內充斥着刺耳尖叫,不時有鮮血噴濺到百尺高空之上,滴落在她額間,暈開一簇鮮妍火羽。
她沖破黏膩的蛋殼,發出了自上古以來,世間數千萬年都不曾聽到的一聲凰鳴。
驚天動地的鳴叫響徹蒼梧,青銅巨鼎都為之震顫,南海海水都為之洶湧,山野被朝陽燒成灼灼灰燼,灰燼落地化作山靈,山靈睜開桐木色的眼睛,俯首朝祭壇五叩十拜。
“它們都是你的子民。”
面對剛化成人形的凰鳥,大祭司如是說道。
“錦霓,它們說,這個名字配得上你。”
她生得珠圓玉潤,明媚張揚,額間一抹火羽流轉着熾烈的光彩,大祭祀以蒼梧喬木的汁液哺育她,以萬物的血肉喂養她,以霓虹為布她織成錦衣,以赤水為線為她編成披帛,把她打扮成整個大荒最耀眼的小凰鳥,養得天不怕地不怕,赤手空拳打遍整個南海都難尋敵手。
就這樣打打玩玩過了八百年。
九重天之上的仙界學宮忽廣開大門,招納學子。
大祭司說起這事時,錦霓剛教訓了一只在南海橫行霸道的虎鯊,正坐在海邊敲貝殼,聽到通過初試就能進,她就抱着玩的心态跑去一試,沒想到輕輕松松就通過了。
大祭司一邊替她收拾包裹,一邊細細囑咐:“當今通往九重天的天階只剩中原的滄瀾山和西邊的西王母宮兩條,此去滄瀾,路上或許還會遇到未來的仙友,你年輕氣盛,又是頭一回出遠門,大家不求你光山耀海,只願你玩得開心,若是闖了禍,趕緊回來躲着。”
“知道啦知道啦,我會收斂一點的!”錦霓看她往包裹裏塞了好多蒼梧茶餅,滿臉開心。
“你也知道收斂?何時學來的新詞?”
“嘻嘻,不告訴你。”
她眨眼一笑,接過包裹,抱了抱大祭司便出發了。蒼梧到滄瀾,一路上風景絕佳,她早上還在巨木林裏打獵烤肉,站在巨狼背上翻山越嶺,中午就逛到集市裏買了一堆鮮豔漂亮的衣裙,下午穿着新衣裳招搖過河,乘着五彩飛魚逆着瀑布直上山巅,夜裏借宿客棧,大口吃肉喝酒,或與人拌嘴吵架,怎樣都不覺得累。
就這樣一路風風火火到了滄瀾山下,一進山腳客棧,錦霓便見識到了許多氣度不凡的人,大廳內滿座皆無虛席,她一手捧着只烤山雞,一手端着壇酒,嘴裏還叼着根解饞的酸草,大聲問道:“誰要拼桌?我這有烤雞和好酒!”
聞聲,不少人看向她,有人拿烤羊腿換了她一只雞腿,有人用烤魚片換了她半根雞翅,然而她們的座位也滿了,實在沒法跟她拼桌。
錦霓掃視一圈,忽而眼睛一亮——角落裏還剩半張空桌!桌邊那人模樣出衆,烏黑長發用玉冠高高束着,大氣從容的遠山眉下,一雙明眸凜冽深邃,不怒自威,加之她一身月白,氣質冷清,周圍竟無一人敢靠近。
錦霓自然而然湊了過去:“這兒沒人吧?”
“沒有,仙友請坐。”那人禮貌地把自己的面碗往桌邊挪了挪,舉止相當優雅。
“謝啦哈哈哈,你這人看起來也太正經了吧。”
她這話不算禮貌,事後想來,那人沒把自己罵一頓就算不錯了,可那人卻說:
“抱歉。”
錦霓一愣,又笑道:“道什麽歉啊,來來來一起喝酒吃肉。”
她倒了滿滿一碗酒推過去,那人猶疑着,過手時用靈力探查了一番。
錦霓看在眼裏,和她碰了一碗,仰頭飲盡:“我叫錦霓,‘錦弦憑虛斬虹霓’的錦霓,家在南海蒼梧,你呢?”
那人只飲了一口,險些被嗆得咳起來,談吐卻沉穩如常:“在下雲霜,‘雲騰致雨,露結為霜’的雲霜,來自西嶺長雲。”
見她喝得勉強,錦霓道:“你是不是不會喝啊?沒事兒啊,不會就不喝,咱不勉強。”
“不是,”雲霜擺擺手,故作從容,“長雲的‘浮雲端’沒這麽辣,入口醇香,是天下最好喝的酒,喝過一次,就再沒有別的酒能入眼了。”
“真的?”錦霓眼睛一亮,“以後我去長雲找你玩,你帶我喝,好不好?”
“好。”
雲霜話音剛落,大廳的窗戶忽被破開,狂風吹熄燭火,一片漆黑中,四周的仙友卻無一人慌亂,反而有些……興奮?
“聽說了嗎?這客棧周邊的荒山中有吃人心的山魈,狡猾異常,還會摘下人的腦袋做成風鈴呢!”
“真的嗎?什麽樣的風鈴?哦不是,什麽樣的山魈,長得夠奇怪嗎?”
錦霓也拉長了耳朵傾聽,好奇道:“山魈?我還沒見過,我們一起抓一只玩玩吧?”
卻見雲霜縮在角落,竭力抑制聲音的顫抖:“我……我就不去了。”
“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哎呀你早說喝過好酒,我就不讓你喝這劣質玩意兒了。”
“不,不是……”一雙溫暖的手抱住了她,雲霜身體一僵,猛然睜開眼,迎上了錦霓那雙灼灼似火的眼睛,心中的恐懼頓時退去不少,她咽了咽口水:“不是酒,是我……生來怕黑。”
“這樣啊,那不抓山魈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