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彼日月(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川川一身玄袍,幾乎隐在夜裏,“漫天星宿晦暗,唯獨西方畢月鳥瞳孔明若月華,洞若觀火,隐于雲翳,俯瞰全局,因此變數在西。”
清虛仙君眉頭舒展,連連點頭,這才抄起書卷開始授課。他的聲音緩慢低沉,錦霓聽得直打瞌睡,強撐到最後寫課業的時間,見清虛仙君背過身去,低聲對雲霜和璇翎道:
“走,偷酒去。”
璇翎揮毫唰唰作響,頭也不擡:“逃課?”
雲霜卻好似來了興趣:“什麽是逃課?”
“就是偷偷溜走,不寫課業了。”
“課業是可以不寫的嗎?”雲霜面露驚訝。
璇翎一本正經:“不可以。”
“可以。”錦霓吹了聲口哨,三千臺邊,一只蒼織鳥聞聲蹦跶而來,張口就要大叫,被錦霓一塊魚乾堵了滿嘴:“這可是南海最鮮美的白腹鱗,吃了我的魚就得幫我做事,去,銜來雲霧給我們掩護。”
蒼織鳥吃得開心,毫不猶豫應了下來,過了一會,三千臺上果然飄來層層雲霧,錦霓見機而動:“走。”
雲霜飛速收拾好包裹,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期待,璇翎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僅限今夜。”
曦和殿外無人把守,院內桃花樹幾乎高過殿門,枝丫斜斜延伸至院牆外,九天之上的夜風拂過,吹落滿地殘花。
錦霓輕車熟路地翻上院牆,伸手拉起雲霜和璇翎,翻進了院內。
院內亦是滿地落花,許久無人打掃,竟有些衰敗之感。錦霓不知從哪兒找到一把鋤頭,對準樹下的琉晶泥就開始挖。
九重天上的花草樹木皆以珍貴的琉晶泥種植,根系在晶瑩剔透的泥中顯得一清二楚,泥中埋的酒壇也無處可躲,錦霓三兩下将酒壇挖了出來,掃了掃泥便迫不及待打開了——
“哇,好香!”
桃花的清香混着酒的醇香撲鼻而來,連對酒毫不感興趣的璇翎都不禁看了過來:“花魂釀就桃花酒,卿識花香皆有緣[1],桃花釀酒,果然風雅。”
雲霜接過錦霓遞來的酒盞,細品道:“和長雲的浮雲端相比,別有一番風味。”
她忍不住又倒了一盞,又一盞……索性靠坐在酒壇邊,直接用酒盞舀酒喝,“不用寫課業,盡情喝喜歡的東西,感覺真好,要是不用接門派那堆爛攤子,就更好了。”
錦霓打趣道:“那就別做掌門?”
雲霜垂眸道:“這是可以的嗎?”
“當然啊,只要你想不做,沒有人能逼你……但,除了掌門,我好像想不出更适合你的身份……如果是你,只要是你,有你在,你的門派肯定能發揚光大。”
“別的身份……”雲霜躊躇道,“游俠呢?”
“俠?聽起來很自在對吧?”錦霓又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哪有那麽自在!江湖人來人往,人情世故大過天,你一時興起,去酒肆吃酒,旁邊刀客和劍客一個話不投機打起來,板凳就可能砸到你,偏偏人家還和酒肆老板認識,賬全賴你頭上,你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要是氣得打了回去,一來二去打得停不下來,非殺個你死我活,這賬就沒完沒了了。”
璇翎揶揄道:“說得像你親身經歷過似的。”
“那當然了,從蒼梧來滄瀾山的路上被坑了好幾回呢。”錦霓噘了噘嘴,又看向雲霜道:“所以啊,沒必要為了世俗的自由舍棄你現在的一切,等你坐上掌門的位子,把權力緊握在自己手裏,就不用再仰人鼻息了,也沒人能指責和束縛你了,就算有,他們的生死也都在你手裏,那才是最适合你的自由。”
“最适合我的自由……”雲霜反複咀嚼,“可在那之前,我還是想體驗一番你說的江湖。”
錦霓愣住了,像看笨蛋一樣看着她。
她接着道:“那些人情世故,愛恨恩怨,真想去經歷一番,那些話本裏的大美江湖,好山好河,真想親眼看看啊。”
“真想去?行!”錦霓拍地而起,“現在就收拾行囊,我帶你去闖蕩人間!”
“走!”雲霜神色堅定,拔腿就要跑。
璇翎死死拉住她倆的衣袖,往地上一帶:“我說你倆真是想一出是一……咦?”
錦霓摔坐在地,轉頭看她,笑道:“咋了,還有你這位大文豪忘詞的時候?”
可緊接着,錦霓的神色也變了,她看了看璇翎,又看了看雲霜:“你倆什麽時候背着我染頭發了?”
不知何時,她們三人的頭發全都變白了,像是九天之上初雪落月牙,白得皎潔。
“不是染發,”璇翎打量着盞中的酒,隐約看見幾根沉在盞底的靈藥根須,“這酒莫非是上品靈藥?”
“那不得多喝兩口?”錦霓眼疾手快,又倒了一盞,忽而靈光一動:“我們仨這樣,算不算是共白頭?”
雲霜舉起酒盞,應和道:“嗯!認識你們,是我今生最大的幸運,我想和你們一起長大,一起白頭。”
“喲?我們的小冰塊喝多了,說起話來這麽暖心?”錦霓笑道,亦舉起酒盞,“我從小是蒼梧大祭司養大的,沒有親人,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的親人了,不許拒絕!”
璇翎淡然一笑,也舉起酒盞:“願從今往後八千年,長似今年,長似今年!”[2]
酒盞碰撞,叮當作響,時有桃花瓣随風飄落,綴在她們糾纏的白發間,再也扯不開。這樣的日子真好,錦霓迷迷糊糊地想,真想永遠,永遠這樣……
寂靜的夜空中忽傳來一陣簫聲。
空靈清絕,哀婉悠長。
引得三人不約而同從地上爬起,翻上院牆四處張望。
原是十二樓前傳來的,只見一隊身着缟素的仙君踏雲而行,面上無悲無喜,手中白幡招展。
時有靈獸被簫聲引來,立于高樓飛檐廊橋間,引吭高歌,路過的值夜仙君亦紛紛駐足,垂眸凝望。白幡間,一縷魂靈漸漸消散,化作一顆星子升入更高更深沉的夜空,璀璨無比,将漫天黯淡的星辰照得愈發閃亮。
錦霓遠遠望着,心裏湧上一股傷感:“神仙,也會死嗎?”
“當然了,”璇翎道,“不過,原本能活得更久……都是人間那天子貪心,不知從哪家仙門得了法子,竟也開始用靈力修行,結果列國君主紛紛效仿,搞得人間四分五裂,戰事不斷,世間靈力也大量消散!可那些人越發貪心不足,還跑到西王母宮來求靈力,明明一看就心性欠佳,不适合修行,竟還敢觊觎靈力?!”
雲霜嘆了口氣:“是,近來仙門肅清風氣,徹查洩露門派秘籍之人,便是由人間這場風波所起。”
“什麽時候的事?我在蒼梧竟從未聽說。”錦霓激動得險些摔下院牆,“走!咱們去人間找師尊,随她殺個痛快!”
可是她醉醺醺的,連腳都擡不起來,雲霜也醉了,一想起仙門的事,她就忍不住一直喝酒,試圖把自己灌得更醉。
錦霓喃喃道:“以後……要是也能變成星星,也要和你們在一起。”
雲霜應道:“嗯,一起發光發熱。”
“……”璇翎無語地看着她們,“只有修為接近上古神明的仙君,仙逝後才能變成星星,你倆?還差得遠呢。”
許是喝得太多,錦霓和雲霜竟變回了原形。凰鳥和仙鶴亂七八糟地躺在一塊,璇翎戳了戳她們的喙,确定都睡着了,才一手拎起一對翅膀,躍下院牆,目光移向桃花樹下的琉晶泥。
不過一會,值夜的仙友踏雲路過曦和殿時,往下一看,笑道:“喲,璇翎仙友,大晚上的……埋人啊?”
璇翎頭也不擡:“嗯,沒救了,給她倆埋了。”
“經常殺人的仙友都知道,夜深人靜最适合埋人了!埋完畫張合影,明日給大家傳閱觀看呀。”
“看看看,再看,把你一起埋了。”
璇翎拾來一捧桃花瓣,把她倆蓋了起來,拍拍手回去睡覺了。
後方,一道黑影見她離去,踮起腳就要翻上院牆,卻忽然被定在原地。
金風不慌不忙地從他身後走了過來:“今夜輪到我和同門值守。”
川川不屑道:“多管閑事。”
“烏竼鳥出世,必有大亂,”金風冷冷道,“你們烏竼鳥族避世而居多年,現在出來,怕不是聽見了什麽風吹草動吧?”
“區區一條小龍,有什麽資格來質問我?”川川輕蔑一笑,“世人皆說烏竼鳥出世有大亂,卻不知是烏竼鳥預見大亂将至,才主動出世救濟蒼生!世人空口誣陷我們,将大亂的罪名扣在我們頭上,我們還要嘔心瀝血地救世,實在太荒謬了!”
二人各執一詞,不歡而散。
九天之上,星辰愈發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