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生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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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祭司被萬刃穿心,倒了下去,“咚”的一聲砸在它心上。她的龍角也應聲折斷,潔白的海菜花被鮮血浸染,轉瞬枯萎,凋零在了它面前。
“媽媽……不要死……”
沒了大祭司的靈力保護,詭異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朝它聚攏:
“你聽啊,所有人都在乞求,求你保護他們。你難道甘心就這樣死去?你想救活他們嗎?你想要堪比神明的力量嗎?求我啊,來求我們……”
“我要!”它哭喊道,“求你給我!給我力量!”
“吞下去,你就能得到你要的力量。”
一顆血紅色的、散發着詭異冷香的珠子被水流推到它的羽枝之上,它毫不猶豫将珠子卷向自己的莖乾,吞了進去。
“呃啊啊啊——!”
它慘叫着,充滿怨恨和邪念的意識幾乎将它吞沒,來自上古的呓語在它意識深處紮根,盤根錯節地湧向每一根羽枝,它好難受,只能無助地喊着“媽媽”。
地動山搖,龍宮驟然坍塌,海水洶湧澎湃,傾斜着向地面翻湧。
不知過了多久,又一群陌生的人來到了龍宮,它想向他們求助,可那個領頭的紅發身影提着一盞古怪的明燈,燈光照得它痛苦萬分。
它撕心裂肺地慘叫着,揮動羽枝掃向他們,掃開一片血霧。
它看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身軀随海水飄蕩,領頭的紅發身影也倒了下去,她胸口的鮮血綻成海藻般的血花。不過片刻,祭臺四周就被血霧籠罩。
怎麽會……他們怎麽會死?它沒想過傷害他們呀,為什麽它會變成傷人的怪物?它明明只想要強大的力量喚醒媽媽呀,為什麽……
絕望漸漸如潮水般将它淹沒。
意識消散前,它想起的只有大祭司龍角上潔白的花,和她溫柔的歌謠。
她古老而悠長的歌聲總在夜裏穿透呓語,破開怨念,闖入它的夢裏,像媽媽呼喚揚帆遠去的孩子那樣,呼喚着它被侵蝕的意識。千年來,夜夜如此。
清音鎮魂燈的幽光柔和地籠罩在它漸漸朽爛的身軀上,将那些血紅色的紋路一一擦去,輕柔地安撫着它,恍惚間,它又想起了千年前撫摸過它羽枝的那雙溫暖的手。
在它嘶啞的嗚咽聲中,它轟然倒地,化作浮游生物般零零碎碎的靈光,散在祭臺上。
祭臺四分五裂的縫隙裏,一朵朵潔白的海菜花頑強地生長出來,就在它消散的地方,一朵接着一朵,怦然綻放。
血色散去,海水漸漸恢複澄澈,海菜花從祭臺爬向四周的龍宮遺跡,緩慢而堅韌,很快,遺跡之上便開滿了花,潔白的,溫柔的,如母親般擁抱着遺跡裏的亡魂。
沉默許久,霜離接住一朵随水流飄來的花,收入儲物戒中。
她緩了許久,都沒能從看見錦霓受傷的畫面中緩過來。那樣鮮活明豔的,翺翔在九天之上的凰鳥,卻為救蒼梧生靈葬身海底,而她當年,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君塵收陣落地,手中鎮魂燈的光芒又恢複了明淨。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寬慰道:“鬼族的怨念已被淨化乾淨,它可以安息了。”
許久,霜離輕嘆道:“嗯,它終于可以回到大祭司的懷抱了。”
阿霓,她在心裏默默想道,你曾經拼命守護的大海,如今徹底恢複安寧了,千年前沒能來見你幫你的執念,我又何時才能放下?
無人回應,只有千裏外海鯨悠長的嗚鳴聲,遠遠地,遠遠地回蕩在遺跡之上。
長夜漸散。
東方,啓明星孤單地挂在将白的天幕間。
第一縷日光穿透雲霭照徹海面時,海岸邊,兩個身影浮出水面,濕漉漉的頭發被日光照得發光。
霜離長舒了口氣,呼吸着鹹濕的海風。
一旁,君塵濕透的衣領微微敞開,左側鎖骨上,一顆顯眼小痣随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在看什麽?”察覺到她的目光,君塵臉頰微紅。
霜離若有所思:“這是前世為你抵擋天譴時,那道紫電留下的?”
“……嗯,你還記得?”
“當然。”霜離釋然一笑,“當時好擔心你會死在長雲,九霄的人又要找上門來。還好,護住了你,所以後來你補全我的殘魂,也算是……呃,一命抵一命?”
“抵消嗎?”
君塵高大的身影靠了過來,幾乎擋住她面前所有日光,好近,太近了,她幾乎能聽見他急促的心跳。
“霜離,我所做的一切,不是因為你救了我,我要償還恩情,而是……”
海潮緩緩翻湧,她們的身體随之起伏,越靠越近,她的思緒亦随之起伏:“而是?”
君塵深深看向她的眼眸:“而是我一直仰慕着你,傾心于你,心悅于你,忍不住靠近你,想要和你并肩,想要陪在你身邊,想要親口對你說,我很喜歡你……原諒我的宣之于口,我只是怕,怕來日相隔萬水千山,再沒機會告訴你……”
凝視着他近在咫尺的臉頰,霜離的思緒終于被海潮淹沒,澎湃洶湧。她自然而然地湊了上去,蹭了蹭他濕潤的鼻尖,在他微涼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君塵摩挲着她後頸碎發,将她往懷裏一帶,加深了這個吻。
澀澀的。
全是海水的苦澀味,她卻不想逃離。
晨曦籠罩在她們纏繞的濕發間,海面粼粼波光搖曳,細碎光點如過眼飛鳥,掠過心弦。
心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化開了。
冰淩垂落泠泠水滴,雲和霜雪相擁相融,白鶴抖了抖羽毛,飛過千山萬重執念,銜來松枝種下春天,長河漸落星垂平野,萬物都朝着複蘇的綠光振翅狂奔。
霜離睜開眼,感受着洶湧澎湃的心潮沖破心境裏沉郁的雜念,感受着靈力從她們相抵的額間湧向經脈,相契相融。
她忽地想起什麽,遲疑着開口:“其實,在船上時,我騙了你。”
君塵毫不在意道:“哪一句?”
“你問我那三年過得如何,我說我到處游山玩水,玩得很開心。”霜離垂下頭,輕靠在他肩上,“我是過得灑脫不錯,但養傷的日子很難捱,無數個長夜裏,躺在榻上不敢入睡,擔心睡過去就再也醒不來了,但也沒力氣起來打坐,只能數着房梁的蛛絲,默默背誦劍譜和古籍……當然我說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我是想說,我不習慣依靠別人,我可以一個人面對痛苦,但你也讓我明白了陪伴的意義,日後無論你在哪裏,只要想到你,我想,我都會更有勇氣面對任何苦難,就像想起我曾經的朋友那樣。”
“我還是希望,苦難皆遠離你。”君塵将她摟得更緊,手指輕攏着她散開的長發,一縷一縷,纏繞指尖,“我也騙了你,你不在的那些年,我曾孤身一人對抗鬼族殘念,曾陷入絕境無人相助,還險些堕入魔教……霜離,你一直都是我心上的依靠,每想到你,就想更加努力地修行,好配得上你,就覺得我這千年來經歷的苦難都可以被原諒,因為我已經用盡了運氣遇見你。我……想要你的依靠,就像現在這樣。”
說着,霜離忽覺頭頂一沉,他的腦袋也靠了上來。
“你靠着我的時候,我也有依靠了。”
霜離一愣,旋即一笑:“嗯。”
思緒随海潮翻湧間,她想起了仙魔大戰前她們見的第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