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生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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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生花
萬頃海水之下,日光早已被巨鯨的影子吞沒,水流濃稠緩慢,偶有暗流湧動,卷起砂礫,将海水攪得愈發渾濁。
盤根錯節的珊瑚礁深處,水母搖曳着一縷縷煙霞般的觸手穿行而過,碩大的扇貝靜卧在砂礫上,偶一開合,便露出內裏珠玉的明光,星子般閃爍,照亮四周的遺跡。
這裏曾是南海龍族統治的地方,歷經鬼族的侵襲,曾經的瓊樓玉宇早已傾頹崩塌,蒼梧喬木般粗大的殿柱似是深海冰玉雕琢而成,如今卻爬滿靈藻,靈藻吸食了冰玉的靈力,把自己養得毛茸茸且油光水滑。
龍宮正殿已辨不清輪廓,母貝般的穹頂四分五裂,長廊斷裂如節節龍骨,那時來不及逃跑的、或是決心誓死守護龍宮的,屍骨和鱗片都随遺跡永遠葬在了這片海底。
此刻,海水中泛着詭異的血紅,鬼火般搖曳着,像是珊瑚泣血,卻比血還要濃稠黏膩。
越靠近遺跡中心的祭臺,血紅越發濃郁,海水中隐約能聽見凄厲的哭嚎聲,回蕩在宮殿的梁柱間,久久不絕。
太渾濁了,僅憑手串上的避海明玉珠,霜離依舊難以判斷前方的狀況,海水的重壓加之冷香的侵襲,她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
一只溫暖的手牽住了她,淳厚的靈力随之而來,順着她的經脈湧向四肢百骸。她側過頭,清音鎮魂燈的幽光照耀下,血紅色的海水褪去了幾分,照得君塵的面容格外清冷,他提燈緊跟在她身側,傳音問道:“初次接觸鬼族的氣息,難受嗎?要不先上去?”
霜離搖搖頭:“我能适應,放心。”
君塵忽想起什麽:“我送你的那條劍穗,可有帶在身上?”
“自然。”霜離不明所以,從儲物戒中取出問心劍,只見劍穗上那顆銀白色的星屑飄了起來,光芒令她四周的血色瞬間褪去,不敢再靠近她半分。
君塵解釋道:“我曾将這顆星屑放于千秋樓頂樓煉化,其中承載的靈力可令鬼神暫退,日後你帶着它,無論去哪都不會輕易受到鬼族傷害。”
一陣暗流湧來,清音鎮魂燈忽而閃爍不定,祭臺之上,似有什麽龐然大物在血色中掙紮,扭動,在一明一滅的燈光中漸漸複蘇。
“先別靠近。”君塵眉頭一皺,擋在她身前。
他劃開指尖,以血寫就六張符紙,分別貼在祭臺四周的斷壁殘垣上,又催動靈力将清音鎮魂燈懸于祭臺之上,結印開陣:
“萬靈歸一,陣起!”
剎那間,血色海水紛紛湧向鎮魂燈,萬鬼凄厲的哭嚎聲穿透重重水流,驚心動魄,直刺向耳膜。霜離心頭一顫,下意識封住聽覺。
随着血水變淡,祭臺之上的巨大身影緩緩浮出。
幽光中,一只十餘丈高的紅色海百合拔地而起,它的莖乾如一截泡脹腐爛的巨肢,半死不活地紮根在祭臺中央,它艱難伸展着密密麻麻數百條羽狀腕枝,像是生鏽了般發出貝殼開合的“咔咔”聲。
它叫得凄慘,似是想要避開鎮魂燈的光芒,羽枝頓時如暴雨般飛向四周。
“當心!”
霜離話音未落,問心劍已掃向翻卷而來的羽枝,一一斬斷。
數百條羽枝交錯扭動,卷起暗流,枝上細細密密的血色花紋亦随之變幻,看得人頭暈目眩。
不對。
雖然羽枝斷了,鬼族的氣息還纏繞在它周身,氣息的來源在哪?
暗流洶湧,燈光明滅間,陣法似有一瞬黯淡,霜離轉頭看向君塵,只見條條血絲從他指尖湧出,牽引向鎮魂燈:“撐得住嗎?”
“放心,這點鬼族殘念,不費力氣,”君塵的目光凝聚在羽枝間,思索道:“它的莖乾裏有古怪,若能斬開羽枝,興許能看清。”
“交給我。”
霜離凝心聚神,催動靈力撫過劍身:
“長雲劍法第七式——萬仞游心!”
問心劍霎時分化出數千把利劍,斜斜懸在祭臺四周,劍鋒直指海百合。
她從前是最不擅長這式劍法的,此式講求心境明澈寬廣,需以天下之目視,以天下之耳聽,以天下之心慮,則無不見,無不聞,無不知。從前她心境千裏冰封,霜霧彌漫,如今,滿山積雪竟也緩緩化開了。
霜離睜眼的剎那,劍随心動,數千把利劍齊齊斬向羽枝。
只一瞬間,羽枝散落在地,如一截截長滿羽毛的斷肢,再無生息,而莖乾之中,一顆血色的珠子滾了出來,滾下祭臺。
海百合尖叫着想用殘存的羽枝勾回珠子,君塵眼疾手快,先一步搶了過來,捏爆的瞬間,鎮魂燈都被它的慘叫震得一顫。
珠子散開的碎片漂浮在海水之中,緩緩浮現出它曾經的記憶——
千萬年前,它還是一只小小的海百合,只有陸地上一朵彼岸花那麽小,它在海裏自由自在地游蕩着,餓了就順“手”過濾些浮游生物吃掉,累了就靠在珊瑚上睡覺。
它見過海底火山噴湧後的遺跡,見過五彩斑斓的魚群在海底刮起龍卷風的盛大畫面,聽過遠古巨鯨悠長的呼嘯,年複一年,和它同齡的水母都不記得它了,和它玩耍過的貝殼孕育出了一顆又一顆圓潤的明珠,它漫無目的地游蕩着,一晃便是千萬年。
突然有一天,它被貪玩好奇的龍族小孩撿到,送給了大祭司。
大祭司好美,它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她漂亮的龍角上開滿了潔白的海菜花,在明淨的海底格外清新動人。落到她溫暖的手上,它便不再掙紮了,乖乖地跟着她。
自此,它被供奉在高臺上,被大祭司溫暖而充盈的靈力籠罩,漸漸有了意識,能聽懂龍族的語言了。
他們的願望真是千奇百怪,它想。每一天都有無數的願望湧入它的腦海,有人想用海底火山泥制成藥膏敷臉,求它祝福實驗成功,有人想要在海底沙礫上種出陸地才有的花,求它讓花朵順利長大,還有人想救生病的媽媽,求它保佑媽媽平安。
什麽是“媽媽”?它用靈識問大祭司,她說,那是龍族對偉大女性的稱呼,她有着最強大的靈力,會獵來新鮮的食物,保護所有龍族小孩健康平安地長大,所有小孩難過的時候,都可以依偎在她懷裏,聽她哼唱遠古流傳的歌謠。
它想,那真是很偉大的女性呀,它從小孤孤單單地游蕩在海裏,難過的時候,只能靠在冷冰冰的珊瑚上。
它不知道怎麽滿足他們的願望,只能努力地吸收靈力,每當它舒展羽枝,抖落零零碎碎的靈光時,人們便會開心地跪拜它,感謝它。它想,這樣就行了吧?
它不反感成為他們的“神”,能被這樣古靈精怪又可可愛愛的種族喜歡,它覺得挺有趣的。
偶爾也會不開心,那個想要種出花的龍族竟敢向它許願,想看到它開花的樣子。
真是無知!它不悅地想,它才不是會開花的植物!它明明和小魚一樣是動物。
它當即敲了敲那人的腦袋,結果羽枝一抖,又灑落碎碎的靈光,那人心滿意足地走了,獨留它氣鼓鼓地張開羽枝,在高臺上鼓成一團胖乎乎的球,直到大祭司撫摸了它,它才變回溫順的模樣。
後來呢?在它漫長到虛無的生命裏,它從未想過“後來”,它以為它會永遠守在高臺上,聆聽龍族的願望和祈禱,直到那一天。
海水裏彌漫起詭異的氣息,刺耳的尖叫由遠及近,龍族的人們像是被什麽俯身了,眼睛變得通紅,紛紛抄起兵器,對着最親密的人拔刀相向。
它不明白他們這是怎麽了,只覺得難受,海水似乎被污染了,它呼吸不過來。它掙紮着,蠕動着羽枝,忽見大祭司跑上了祭臺。
而她身後,烏泱泱一片龍族發了瘋似揮刀砍向她。
她撲了過來,用盡最後一絲靈力包裹住它。
明明是不同的種族,明明比它還要脆弱,她卻想用生命保護它。
它下意識用靈識呼喚道: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