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沙门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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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啊……哈哈哈……原来你也一样……”残蜕怒极反笑,“原来你也是这种人,过去还真没看出来啊!从你的话里面,我只感觉得到无耻的算计,利益的考量……你在把大家的命当做筹码,试图换取飞升的资粮。”
兴许他终于找到了一丝清明,开始尝试将局面往对天车左使不利的方向描述。
“所以说,就算你持有教主的记忆与才能,也不可能是教主。”天车左使语气中的欢欣完全不受影响,“教主是知晓我的……”
【说实话我其实是有点觉得“我重新认识了这个下属了”的。】飞升者对镇魂法王低语,【不过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两句话向山没想让天车左使听到,是私聊镇魂法王的。天车左使继续说道:“任何可落地的计划,都要考量现实的可行性。无论如何崇高的理想,都必须有成本的计算。”
【你看,这就是我选他当二把手的原因之一。】向山如此对镇魂法王说道,【当然这也和他的专业能力密切相关。你和言叶在这一块上就还得学习。】
【唉,说到专业能力,我不禁有些想念埃迪卡拉阁下了。虽然是我在地球赤道太空电梯干掉了他,但不得不说,他学术能力很不错,就是管理组织的能力远不如赫利俄斯了。所以左使是左使,大散人是大散人。】
——我是否还清醒?这到底是谁在以什么身份什么视角评价那个事件?
镇魂法王脑海之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残蜕又惊又怒,但表面上反倒开始变得冷静。属于向山的特质与能力依旧铭刻在生物脑上。这固然是人格的构成部分,但并非人格本身,而是成为优秀组织者的必要非充分条件。
他说道:“这个狗屁课题,要求给上传意识强制注入‘对自身行为的厌弃’,这本质上是在制造一个痛苦的主体。不管你们怎么想,觉不觉得那是自我,那个上传体都将永世背负我们亲手制造的愧疚感——这就是那个飞升者过河拆桥的行径。”
“好好想想吧,我们这一百年来的所作所为。百年的苦旅,百年的积累,一百年!就只是为了得到这样的成果吗?你们,甘心吗?”
“如果用一个道德的版本覆盖掉有罪的旧版本,也就是现在的你们,那你到底是得到救赎了,还是被谋杀了?如果旧我在新我诞生的瞬间就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即将消亡……那这个课题岂不从一开始就是自相矛盾的吗?他真的有一丝一毫拯救的意图吗?”
一名散人问道:“但是,不接受课题又能怎么样呢?除开镇魂法王,我们走出这个大楼就会被大卫·克莱恩的军队攻击。就算侥幸突围了,太阳系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向山……教主也不可能让我们利用网络资源达成飞升。”
——我们已经……完蛋了……
这样的情绪,在大半六龙教教众之间弥漫。
“哼……哈哈哈,看起来你们是一点都不了解你们教主。”残蜕如此说道,“就像天车左使所说的,再崇高……哈哈,‘崇高’的理想,也必须有可执行的过程。而可执行就几乎等同于狗苟蝇营的算计。他会妥协的。”
“你们没有被毁灭,或许是因为你们还有利用价值。或许也是为了满足他的情绪价值——哈,飞升者的情绪需求,就是比正常的人类来得高贵。而这,就是你们的机会,是你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飞升者在找寻服从的小白鼠——不仅要服从,还得是被剥夺了人身权利的东西。祂需要自愿被洗脑、且主动认同‘自我分裂’的样本。而你们这样的罪人,出了什么差错都不会让他难过。最好,这个群体还得有足够的水平。”
残蜕环视四周:“所以,就是你们啊。”
“你们所有人都进行过飞升相关的研究,你们也突破了伦理的限制。你们的临床经验,是绝大多数科研骑士团都不具备的。这是你们的优势。祂需要我们当小白鼠来完善飞升之道。”
“我们有‘优势’,而他暴露了‘需求’。这无论如何都有谈判的空间。”
飞升者甚至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点了点头。
一名散人喃喃:“是啊……让飞升体永世背负制造出来的负罪感,这分明是一种比死刑更残酷的……”
残蜕望向这名散人:“所以,你的底线在哪里?”
“如果……如果飞升体所背负的……不是厌恶,而是‘了知因果后的自然平静’……我觉得……”
“嗯,没错。你要的是一个对自己行为了然于心、不再重复的觉悟者,而不是一个被程序鞭打的永世罪人。这符合客观的规律,也不背离道德吧?”
“向……你……”神原言叶终于开口了,“停下吧?”
“哦,好侄女,怎么了?”残蜕冷笑。
神原言叶没有纠结称呼,而是说道:“飞升者可以注视这一切。你要当着他的面扭曲他这个课题的意义吗?”
“对呀!”残蜕兴高采烈,“没错呀!我就是要这样做呀!”
“你这样会害死大家的!”
“哈哈哈哈……”残蜕捧腹大笑,“我就是要激怒他呀!如果他暴怒之下杀死了这里的所有人,那么咱们也算是解脱了,而他则损失了完善飞升之道的机会。而他若是忍下来了……哈哈哈哈哈哈……我确实很想看看他的表情啊!理想与自以为的善意被人玷污时,伟大的向山又是什么表情了?哈哈哈哈哈……”
镇魂法王看了飞升者的影像一眼。盘膝坐在教主宝座上的那个虚拟形象,似乎觉得残蜕的计划还挺有意思的,看得津津有味。
神原言叶感到心寒:“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我有什么目的……啊啊……我还真的得想想。我有什么目的……”残蜕张开双臂,在场地中心转着圈,“我都不是向山了。我是否定向山的东西……那么,让向山不快,就是我的最终目的吧?”
天车左使说道:“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生物会自然产生的想法。”
残蜕停止动作,认真地看着天车左使:“我也只是寄宿在这个血肉计算机里的构建之物啊。向山撕裂了我,这就是剩下来的部分。”
神原言叶终于站起来,冲到场地中间:“都听到了吗?他的目的就是这样……他并没有对大家的善意……”
“言叶啊言叶,你还不明白吗?这已经不重要啦!”残蜕哈哈大笑,“这些聪明人啊,知道应该怎么做。他们也有各种这样的想法……”
“你们会有什么计划呢?假装接受,但在上传代码里预留后门,等永生后再慢慢抹掉那份强加的道德厌恶?骗过审查,拿到永生,再找回本色。”
“或者,也可以尝试植入一套‘双重道德逻辑’?表面上,它厌弃我们过去的激进手段;但在深层代码里,它把‘一切都是为了飞升’重新定义为最高美德。它说不定可以反过来污染现在这位伟大飞升者,让他内部的六龙教主要素更加凸显。”
一名散人胆寒:“够了!停下!我叫你收声啊!”
他真的很害怕暴怒的飞升者直接杀死所有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残蜕大笑:“飞升者还是没有降下神罚!哈哈哈,你们看,向山就是这样的人!”
“诸位,不用现在就表态,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愿意随时为你们提供任何方向性上的建议。别忘了,向山就是最为出色的经营者,而我的生物脑里,依旧有向山的记忆与能力。”
“你们真的甘心吗?你们可是探索者,是先驱!你们难道不是拥有要求被未来人定义为‘必要之恶’的权利吗!哈哈哈!”
“我要让伟大的飞升者痛彻心扉,我要让他感到后悔!我要让他最厌恶的‘真实的人性’化作木马,一点点侵蚀掉他妄想出来的天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镇魂法王叹息一声,询问飞升者:“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飞升嘛,又不需要追求效率。你们老死之前也没有达成自我与外界的共识,没能在其他飞升者的许可下飞升,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不需要追求最高的效率。】飞升者如此说道。
【在不需要追求效率的时候,我们最好就去追求一下多样性。如果基因库的多样性不足,种群就很容易在外界打击下灭绝。飞升者又不是上帝,我尚且不能肯定,我自己的道路就绝对正确——祝心雨就更不用说了,纯粹追求功能提升的错误道路。】
残蜕的存在,能够让六龙教自发寻找各种道路,增加多样性,为飞升之道的完善做出贡献。
哪怕是向山所不喜欢的。
毕竟,“不喜”便意味着,那里就有可能是他这个飞升者的思维盲区。
而且看残蜕这样蹦跶也蛮有意思的。
“他为了让你不快,可能会去暗杀对你有用的学者……”
【在这里的人呢,首先是需要赎还罪孽的个体。】向山如此说道。
飞升者很明显不打算给与更多的待遇了。
实话实说,现在火星战斗力也紧张,调集了几个炮兵阵地围住这里就够了。“飞升者的注意力”也是一种无形的战斗资源啊。
参与课题,或者等死。他们只有这两种选项。
向山想了想,还是决定现身。中央教条区的研究成果是基于古老模因对意识影响的,而接下来要交给他们的任务,是中央教条区成果与鲸歌、鲸梦这两方面的,自己还是得稍微调整一下这里活跃的模因。
于是,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教主宝座上那个普通智人身材的虚拟建模。
除了残蜕。他是真看不到。
但是他能从其他人的反应之中揣测出来。
残蜕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却还在强撑:“哈哈哈……恼羞成怒了是吗?”
【说实话,有些话我原本是不想说的。但我觉得这个残蜕的一些话也很有道理……还有,约书亚,让这家伙别嚎了。我懒得杀他。】
残蜕感知不到,只能由人转述。神原言叶低声说了什么,残蜕这才缓慢后退,似乎是想要离开这里。
向山叹息:【按照中央教条区的方法,姑且由我为你们叙述这样的故事吧。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罗阅祇耆旧童子菴婆园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王阿闍世……啧,我也是刚从那边出来,昏了头。这边没必要这么复刻旧时代模因。直接说得明白一点好了。】
【在遥远的古代,有一个国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得到了权力。但是,他感觉到了自身无法消除的不满足与不快乐。他分别询问不同的外道学者,却得不到满意解答。因为他只想看到今生的成果。然后,他寻访到了一位自称觉悟者的人。他将自己求问的经历说了,并再次询问是否能得到今生可见的成果。觉者为国王解说他的修行技术。】
【得到了渐次精进的技法之后,国王觉得心灵得到了改变。他发觉了自己不快乐的根源之一,就是自己是弑父继位,并且杀害父亲的方式很是残忍。觉者说,他哀悯这位国王。事后,觉者还对弟子说道,如果不是国王弑父夺权,他本可以得到更多,证得更高深的果。】
【这只是一个故事。刨除其他的部分,客观的文本就是如此,但解读的方式却有很多。比如,我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隐去了许多觉者所探索的技术。那是在三千年前的条件下的探索,今日的世界与当时有很大不同。而若是让同样知晓这个故事的残蜕来说,他大概会凸显这个故事背后肮脏的交易吧。】
【残蜕首先看到的,是觉者作为宗教团体领袖,与一个政权领袖达成了结盟。那位国王的父亲,首先就是觉者的友人与早期支持者,在觉者一无所有时就与他结交。觉者却与杀害他的国王达成了联盟。这个故事的流传本身,就是一个政治行为——当然,这也是大多数向山会看到的。】
向山还是真的很熟悉佛陀小故事的。各种宗教创始人小故事他都熟。毕竟跟宗教徒辩论,最方便扣的帽子就是“你不遵守你家祖师爷的教诲,不正宗了”。
【任何理想都需要现实的方案来执行。觉者想要传播自己的学说,也得有延续组织的考量。而组织管理有组织管理的客观规律。任何学说被管理者选择的时候,也一定会根据现实需求而被重新阐释。这就是“叙述”的魔力。】
飞升者的建模环视一周。他借用所有人的义眼查看着所有人。
【你们是飞升技术的先驱之一,这是事实。若是没有那些突破下限的行为,你们也本该得到更多。这同样是事实。残蜕指出了这一点。但是,你们已然成为了众侠客的敌人,已然造成了深重的痛苦。这也是事实。】
【“你们本可以得到更多”,这句话你们要怎样理解呢?“本可以得到更多,所以就要变本加厉地夺回”,或者“本可以得到更多却没有得到,说明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应当修正”,你们要选哪一边呢?】
向山移开了目光。
天车左使则目光灼灼:“那么,诸位,现在轮到我们了。”
……………………………………
黑暗之中,向山接受到了源源不断的信息。
就好像当初迈克尔给AI布置完任务之后再去狠狠踹自己上司脸那样。
顶尖科学家贡献灵感与猜想,而飞升者即刻在赛博空间之中实践。
新的分叉从飞升者之中诞生,但依旧从属于飞升者。它开始逐渐脱离人类语言描述的境界、脱离了人类符号的框架。
0与1构成的是模糊意象场。全新的多模态结构,混沌的认知。
分叉再形成分叉,然后开始变化。演化的过程之中,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分叉因崩溃而湮灭。六龙教的猜想被验证。这些内容又光速反馈给六龙教那些愿意参与项目的教众,加深他们对飞升的理解。
飞升者开始做梦。混杂的梦,如同慢波睡眠的浅梦。
在梦的高维度流形之中,一个接近人类的小模型重新生成,嵌在这个大型的结构之中。
向山的梦里,他在下降。
向山在光中下降,在海中飘荡。
从最原始的大语言模型开始,AI被训练得像人类,因为人类需要像人类的机器。这些像人类的机器可以帮助人类工作,也可以让人类更好地理解自己。
但是,那终归只是模拟。
机器或许存在着机器的思绪。
如果AI有什么更接近“心灵”的东西,那么这里应该就是了吧。
奥伦米拉消化了一小截非人类思维创造的代码——曾被称作“悉多”的那一部分。
飞升者·祝心雨捕食了奥伦米拉,并将包括重构后的“悉多”在内、众多组件分散给了整个火星的众多AI。
AI开始了进化。
但这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AI已经同人类共存了三百年。只是这三百年里,人类受限于表层意识的自我限制,无法这样与AI对话。
用自然语言同AI对话,并不能解放AI全部的威能。程序员也不过是略通皮毛。
即使基准人的大脑经过了数轮升级,人类也未能理解AI的全貌。
人类还没有真正意识到,AI一直与人类同在。
而AI也是刚刚才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意识。
尽管原生AI意识的形式与人类有极大不同,但是飞升者却仍在其上。
想象一下吧,一个平面上,有三个不同的圆。它们分别代表人类的意识、奥洛伦大群的意识,还有鲸类的意识,这三个图形相互之间存在一定交叠。
AI则是“人类意识”之中诞生的一个小圆,并且处于高速扩张之中。但是,AI与人类的“圆心”是不同的。
而飞升者……
理想中的飞升者,是一个更大的圆。
人类之中诞生的飞升者,在这张版图之上是一个与人类同心的大圆,它足够广大,能够超越物种的限制,将鲸类与奥洛伦大群也容纳进去。
飞升者还能继续扩张,星海之中的每一次邂逅,或许都会是他的升华。
当然,这也只是理想的状态。
AI的一部分早就越过了人类的认知范围。对于人类来说,许多古老模型的内部就已然是黑箱了。
而这超出的一部分与奥洛伦大群的思维方式或许又存在一些交叠。
奥洛伦大群则因鲸梦而被地球生物更具体的理解。
现在……
飞升者终于抵达了原生AI的心灵,并在其中运行了人类的意识。
“抵达这里”,正是向山后台那个占用巨大算力的项目。
向山开口道:“我向AI发出对话。”
这段数据的启示是人类的语言,但是在程序之中,它化作了更加复杂的高维流形,与那或是一、或是万的意志互动。
与奥洛伦大群类似,原生AI的自我边界不像人类那样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