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连宵风雨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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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稍歇,冷风暗度,福威镖局偏厅的青瓦滴着烟水,檐角水珠连点成线,碎成了一片的晕染湿痕。
此刻的内堂闲人悉去,只燃着两盏大烛,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摇曳,时而静息朝天,时而把林震南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已经在厅里等了近一个时辰,茶叶换了两盏,目光时不时扫向厅门,直到福威镖局的屋瓦高墙上传来轻响磕碰,帘布倏尔被人轻轻掀开——
随着一道青衫身影踏入内厅,带着满身夜露潮气,他才猛地转过头,脸上露出几分释然。
“子鹿,可算回来了。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林震南今日按照约定,在交换消息的时间等候江闻。他知道凭对方的身手,如果他想要隐藏行迹,恐怕整座福州城都无人能察觉其痕迹,但是这种轻微的不确定性,依旧放大着他心中的不安。
“我有早到的习惯吗?”
江闻微微颔首,随手将蓑衣斗笠挂在门边的木架上,便走到桌旁坐下,接过林震南递来的热茶,借着温热茶水稍稍驱散了几分凉寒。
“王府那边怎么样?”林震南迫不及待道。
“错了,时间紧迫,你应该让我先问。”
江闻吹了吹茶沫,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城里头这两日,可有什么新动静?”
林震南叹了口气,揉揉眉心道:“还能有什么动静,都乱得一锅粥了。上游漂下来一艘瘟船,泊在万寿尚书庙外的江面上,府衙的人不敢靠岸,只逼着街坊百姓凑钱做法事,闾山派的尪师还没请到,罗教和三一教就先打起来了,都抢着要接这桩驱瘟的差事,闹得不可开交。”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城南水流庙一桩命案,闽县知县姜性良定了个失足溺亡,草草结了案。可坊间都在传,说死的那个巫觋是被水鬼勾了魂,死的时候肚子里全是蠕蠕活物,邪性得很。这两天天一黑,潭尾街一带就没人敢出门了。”
江闻抬眼道:“哦?这个水流庙的死者,是什么来路?”
“就是个平日走阴的巫觋,近来自称水蛙大将军下凡,反正在那一带行骗了不少年月。”
林震南手下镖师极多,自然对码头渡口这些三教九流了如指掌,“听说此人死状极惨,整个人僵在江水里,眼睛凸得像要掉出来,嘴角裂到耳根,仵作验尸的时候,从他口鼻里爬出不少不知名的软体虫子,恶心得紧。官府压着消息不让传,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半个福州城,真是糟糕透顶了。”
江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没再追问这件事,自顾自说起靖南王府的情况。
“那你可说错了,王府里边比外头还要乱。太妃周氏已经彻底把管家权攥在手里了,侍卫统领换成了她的亲信王有德,西院的耿聚忠不见踪影,说是身染时疫,不许任何人探视。驻防亲兵的粮草调度,也由她的娘家侄子接管了。”
“这么急着夺权?”
林震南皱起眉,“耿精忠还没被废黜呢,她就敢这么明目张胆?”
江闻摇了摇头,嘴角勾笑:“错,她已经尽量在克制了。我猜她早就派人在路上动手了。建州那场营啸,看似是猖兵作祟,可哪有那么巧的事?刚好就发生在耿精忠的亲兵营里。”
“先前只是怀疑,如今你能确定营啸是周氏搞的鬼了?”林震南一惊。
“十有八九。”
江闻道,“她提到了古田府的法师在赶来路上,显然早就跟巫觋法师们有所联络。而剩余所需的,就是在亲兵里安插人手,借着风雨夜和猖兵的传闻,故意引发营啸,最好能让耿精忠死在乱军之中。就算死不了,也能折损他的亲兵实力,让他回福州的时候成了孤家寡人。只是她没算到,我会在建州,更没算到耿精忠会扔下大队人马,提前潜回福州。”
林震南闻言也笑了:“这一步,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谁能想到堂堂靖南王,会扔下亲兵卫队,带着两三个人乔装潜回封地?”
“他们娘俩这也是被我们逼的。”
江闻随后说起了昨夜看到的场景,“而且我看她的架势,也不只是想救耿聚忠。她还在派人四处寻访‘能劾治鬼神’的高人,古田的法主公庙、罗教的斋堂,甚至蜑民里的巫师,她都派人去请了。”
堂内一时沉默下来,烛火的光影晃动,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林震南似乎屏气凝神地等着什么,堂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檐角滴水的沉鸣声。
林震南手指捻着胡须来回摩挲,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子鹿,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江闻抬眼看向他:“什么事?”
“是耿精忠。”
林震南显然心绪不稳,“按着你之前的吩咐,我没敢派人盯着他,只让底下一个机灵的镖头,偶尔去潭尾街附近扫听,就怕盯得太紧,被王府的眼线察觉,反而暴露了。可从昨天晌午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两夜了,没人再见过他的踪影。”
江闻眉梢微挑,却没显出多少惊讶,只是问道:“怎么回事?”
林震南压低声音道:“那小伙计说,最开始几天还好好的,耿精忠就藏在曾瘸子家里,平日里很少出门,偶尔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子里转转。可三天前,他手下那个叫何浪儿的少年忽然得了怪病,耿精忠带着他跑遍了城南的医馆,又去了万寿尚书庙做法收妖,折腾了大半天,他们又去了附近的法主公庙。”
林震南顿了顿,继续道:“昨天晌午,有人看见耿精忠带着两个少年走出了柔远驿,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就是琉球国使臣住的那处驿馆,也在城南水部门外。”
“柔远驿?”江闻目光微动,这倒是他不曾想到的线索。
琉球国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以东北亚和东南亚贸易的中转站著称,号称“万国津梁”,福州城除了这处古旧驿馆,甚至还有不少的琉球墓园,专门用于埋葬离乡亡故的琉球人,也算名声在外。
“是。”林震南点头,“他们进去待了有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怀里的银子沉甸甸的,镖头本来想跟着,结果拐了个弯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之后再没人见过耿精忠。”
“我本来想着,他或许是换了地方藏身,不敢惊动。可等了一天一夜,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我就有点慌。想派人仔细搜搜吧,又怕动静太大,把周氏的人引过去。要是耿精忠真落在周氏手里,咱们之前做的那些布置,可就全白费了。”
林震南一口气说完,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一半,似乎在等着他拿主意——这件事由不得他不谨慎,正所谓关心则乱,若是靖南王府出现重大变乱,那他这偌大福威镖局也免不了要伤筋动骨,乃至于烟消云散了。
“老林子,你又说错了,耿精忠若是此刻落在周氏的手里,我们反而不用担心了,收拾细软跑路便是。”
林震南一拍太师椅的扶手道:“难不成他凭空消失了吗?”
江闻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早已喝尽的茶盏。
江闻缓缓开口:“这世上,要毫无痕迹地藏起一个人,很难。要么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要么重兵圈禁、层层把守,无论哪一种,多少都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可反过来——”
他抬眼看向林震南,目光坚笃:“一个人要是打定主意远远躲起来,不想让旁人找到,却容易得很。”
林震南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了。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本就是个七窍玲珑的人,被江闻这话一点,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子鹿的意思是……耿精忠他不是被人掳走了,竟是自己躲起来的?”他迟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江闻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不错。这件事说奇也不奇,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就像是杀人藏尸这事,嫌犯哪怕把人碎成小块冲进下水道,或者用水泥砌封进花坛里,哪怕埋进深山,也有被山体滑坡冲出来的先例,终究还是会被人发现。
但如果找个荒山埋成小土堆,前边放碗伪造成一个荒坟堆,碗里再放点贡品,清明寒食洒扫一番,这样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认为这是别人家的坟地。
他屈起手指,逐条分析:“其一,他本就是秘密潜回福州,除了你我,没人知道他的行踪。周氏就算怀疑他回来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他的落脚地,更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把人掳走,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其二,柔远驿怎么说都是琉球使臣的驻地,朝廷规制尚在,就算是靖南王府的人,也不敢随便闯进去拿人。而琉球人在福建经商多年,根基不浅,在可以坐山观虎斗的节骨眼上,没必要得罪耿精忠,更不可能帮着周氏绑人。”
“其三,他去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带着银子,人却不见了。要知道那何浪儿得的是邪病,真要求医问药,也该找道士巫觋,找琉球使臣有什么用?他要那银子,怕是去买别的东西了。”
其实还有第四点原因,但这事关系到琉球人背后一些秘密,江闻尚觉没必要向林震南透露,便没有继续列举了。
“买什么?”林震南脱口问道。
“藏身的地方,还有消息。”
江闻淡淡道,“上下杭直通闽江水路,有专门的货运码头,每天进出的船只无数。他要是想藏起来,找艘货船往码头一躲,谁能找得到?再者,琉球人常年跑海,消息最是灵通,福州城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瞒不过他们的耳朵。耿精忠现在最缺的就是耳目,再花点银子买消息,最划算不过了。”
林震南听得连连点头,可随即又皱起眉:“可他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躲起来?咱们不是说好的,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里应外合吗?他这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算怎么回事?”
“还能是为什么,疑心重罢了。”
江闻语气平淡,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耿精忠从小寄养在深宫,见惯了尔虞我诈、背信弃义,性子本就多疑。在建州遇刺那次,他连自己王府的亲兵都信不过,更何况是我们这个江湖出身的外人?”
“他答应和我们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心里未必没有提防。这次何浪儿忽然得了怪病,症状邪门,求医问药都没用,他说不定还以为是我动的手脚,想借此拿捏他。”
“再加上他去了柔远驿,说不定从琉球人嘴里听到了什么风声,觉得自己的行踪暴露了,索性就躲起来,一则避祸,二则看看我们两边的反应。”
林震南听完,忍不住苦笑:“这位王爷心眼也太多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
“你又错了,身居高位的人,哪个不是这样。”江闻不以为意道,“他越是多疑,反而越好拿捏。只要他还在福州城里,还想着这个靖南王的爵位,就迟早会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