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连宵风雨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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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林震南问道,“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万一他真的躲起来不出来,误了大事可怎么办?还有,子鹿你今天怎么回事,我难道句句都是错的吗?”
“错!你说的这句话就是对的。我们现在还真是只需要等着。”
江闻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雨后的夜风带着潮气涌进来,远处的闽江泛着细碎的银光,夜色深沉如墨,整座福州城已都沉浸在静谧之中,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其间。
“等是肯定要等的,但不能干等,潭尾街的曾家,如今是他在福州唯一的落脚点。”
江闻转头对着林震南道,“他既然走得匆忙,随身的衣物、细软都没带全,何浪儿也还在曾家养病,他不可能真的丢下不管。就算他自己不回来,也会派人回来打探消息、取东西的。所以你不需要多挂怀,我去守着就行了。”
不待林震南多做质疑,江闻便开口了,毕竟今天交流的信息已然透彻,他可以推动下一步的计划了。
“我的轻功你放心,有什么变故也能及时避开,而耿精忠清楚我的身手,真要是遇到危险,我也还能护他周全。”
林震南想了想,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江闻的武功独步江湖,潜伏探查的本事无人能及,比起镖局那些镖师自然更妥帖,至少不会出现跟丢了人的情形。
“好,三日之后若有消息,我们依旧在这里碰面,切勿迁延。”
………………
当风尘满面的耿精忠推开了曾家的木门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与门外闷热的雨汽泠然对撞,而此刻灶间的油灯昏黄,隐约只能看到土墙边两道斑驳的人影——
江闻正蹲在药炉边,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火,蓝布裙的曾阿妹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粗瓷碗,正侧耳听他说话,连他推门进来都没第一时间察觉。
曾老汉瘸着腿,紧张地从何浪儿居住的里屋走出来,见是耿精忠才匆匆点头,目光又飞快落回里屋的病号,嘴里不住念叨:“火不能急,须得慢煎,希望何浪儿能挺住……”
耿精忠嗯了一声,反手合上门,将巷子里的嘈杂与潮气一并挡在外面,他本以为门里只会有惶惶不安的曾家三口,却没料到江闻竟先一步到了,还俨然一副主事的模样。
他心里莫名窜起一点不快。
说到底,这曾家是他落脚的地方,何浪儿更是他收的手下,江闻不声不响就摸了过来,还把曾家父女哄得言听计从,未免太不把他这个靖南王放在眼里——还是说,这人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这些都是他身边安插的眼线?
念头刚转了半圈,里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床板响动,夹杂着何浪儿压抑的闷哼,像是什么东西在死劲绷着,曾阿妹脸色一白,端着碗就往里跑:“她又抽了!”
耿精忠眉头一皱,快步跟了进去,只见里屋光线更暗,只有一盏豆油灯搁在床头,照着何浪儿惨白的脸。
少年仰面躺着,身子却像被无形的手往后掰,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硬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鬓角往下滚,连粗布枕巾都湿了大半。
“角弓反张,牙关紧闭,是破伤风。”
江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几枚细长的银针,“再拖两天,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耿精忠侧身让开位置,嘴上却没松气:“我找了城南回春堂,开了瓜蒌桂枝汤,灌下去也不见好。”
“那方子本就是治轻症的,他这破伤风早已风毒入里,窜犯经络,汤药灌不进脏腑,能有什么用。”
江闻语气平淡,说着就坐到了床边,伸手按住何浪儿的下颌,指尖在他颊侧两处穴位上微微运力。
“倒是他这病邪门的很,居然是慢性破伤风,但发病症状如此严重,以前到底是怎么捱过去的?”
他的手指看着没怎么使劲,可方才还咬得死紧、连铜勺都撬不开的牙关,竟随着他指尖运力,缓缓张了开来,曾阿妹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瓷碗忙递了过去:“先生,增液承气汤。”
“先别急。”
江闻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是黄褐色的药丸,“这是我配的五虎追风丸,乃用蝉蜕、制南星、天麻、全蝎配的猛药,先把这个吃下去,才能镇痉息风。”
耿精忠站在一旁看着,只见江闻的手法极稳,一手托着何浪儿的后颈,先是趁着对方喘咳间隙,将药丸轻巧抛入何浪儿口中,随即用瓷勺将药汤缓缓送下。
其间少年偶尔剧烈抽搐几下,药液竟也半点没呛出来,随着一碗汤药灌完,他又取了银针,在人中、百会、涌泉几处穴位快速捻过,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没过片刻,何浪儿的身子反而抖得更厉害了,豆大的汗珠从他全身的毛孔里往外冒,不过须臾功夫,浑身的衣裳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身下的床板都湿了一片。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反而从惨白转成了不正常的潮红,眼看着气息都弱了下去。
曾阿妹吓得捂住了嘴,曾老汉也脸色发白,声音都抖了:“怎、怎么汗更多了?是不是药不对?”
耿精忠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他见过不少重伤的士卒,像这样大汗淋漓、浸透衣甲的,往往撑不了多久就要脱力而死。
“慌什么。”
江闻头也没抬,声音依旧平稳,“《灵枢·决气》有言,‘津脱者,腠理开,汗大泄’。破伤风发,汗出如浆,本就是风毒迫津外泄,是病进之兆。”
他一边说,一边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纸包,拆开倒进碗里,用温水冲开。那水色微微泛白,看着平平无奇,凑近了能闻到一点咸涩味。
“叶天士说,留得一分津液,便有一分生机。汗出太多,津液耗竭,人自然撑不住。这是我自制的调津散,补津液、固元气,先把汗稳住再说。”
说罢他扶着何浪儿的头,指尖搭在他腕脉上,静静候了片刻,随后慢慢将那碗水灌了下去,当一碗灌完,他就取了干净布巾,擦去少年脸上的汗,而一旦对方继续痉挛,他就又拿出一包药粉冲水,如此往复不断。
此时屋里静得只剩下何浪儿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檐角滴水的叮咚声。曾老汉父女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床上的少年,连呼吸都放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何浪儿绷紧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牙关也不再打颤,虽然依旧昏迷着,呼吸却渐渐平稳绵长,身上的汗也慢慢收了,脸上的潮红一点点退了下去。
曾老汉夫妇长长舒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连声念着阿弥陀佛,曾阿妹也红了眼眶,被江闻伸手扶住了。
“大病稍解罢了。”
他淡淡道,“接下来症状必然缓解,你们按时煎药,每日两次五虎追风汤,配合调津散灌服,只要三日之内不再抽搐高热,就算熬过鬼门关了。”
耿精忠站在阴影里。
他不是不识货的人,江闻这一手点穴、施针、用药的本事,比王府里供奉的那些医官都强了何止一倍,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仿佛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
但他总觉得心口有些不畅、仿佛自己前面的奔波劳碌都像个笑话。
“师父好医术。”他缓步走出来,到了外间的方桌旁坐下。
“为师碰巧懂些岐黄之术罢了。”
他抬眼看向耿精忠,“你近日在外奔波了一天,想来是查到了些什么,不然也不会这个时候才回来吧。”
耿精忠心中一动。
他知道江闻这人眼毒得很,什么都瞒不过他,故而也不绕圈子,神色凝重了几分道:“我确实查到了些东西,据闻这次福州城的疫病,源头不在这城里,而在闽江上游的三县洲中。”
“三县洲?”江闻眉目微挑。
“就是闽江里那片沙岛,分属闽县、侯官、怀安三县管辖,所以叫三县洲。”
耿精忠压低声音,“船夫们说上游漂下来的那些死船、浮尸,还有病死的牲畜,原本大半都被沙洲拦在了那,前阵子雨水大,江水漫过沙洲,那些腐物就顺着水流漂到了下游,连带着水里的疫病也散入满城码头。”
江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好,明日我去三县洲看看。”
耿精忠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这么干脆,他本以为江闻会权衡利弊一番,毕竟这趟浑水蹚进去,风险极大,武功再高之人,稍有不慎也有染病殒命之虞。
“你就不怕染病?”
他忍不住问。
江闻看了他一眼:“你都敢孤身潜回福州,我一个江湖人,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怕三县洲的问题,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好。”
耿精忠点点头,似乎是在赌气,也像故意说给曾家父女听的。
“我已经安排好了船只,那明日我们便一起去。三县洲那一带据闻有水匪出没,地形复杂,我便带两个熟路的弟兄一道,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