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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青鸾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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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林清玄的声音很轻。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柄青玉短剑,剑尖对准心口。

师父,你教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记得。

青光一闪。

短剑没入心口,元婴之力疯狂迸发,化作漫天碎光。那些光点升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织出无数画面——他深夜修补护山大阵的身影,他把资源匀给外门弟子的账册,他替沈鹤松挡天劫时遍体鳞伤的样子,他为周正阳输送灵力后苍白的脸色,他深入北荒禁地取天元果时满身伤痕的记录,他替赵恒压制暴走真气时嘴角溢出的鲜血,他将延寿丹分给沈鹤松和周正阳的记录,蕴灵玉被他炼成灵脉护带的完整过程……

每一帧画面都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广场上鸦雀无声。赵恒跪了下去,张福来浑身发抖,沈鹤松踉跄后退,周正阳扑上前又停住,脸上血色尽褪。苏灵儿的眼泪汹涌而出,可她的腿像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萧景琰的声音忽然响起:

诸位看清楚了吗?林清玄临死前还要放这些画面出来,是想让谁愧疚?他明知道自己一死这些画面就会公之于众,这些年却从不提前解释,非要等到最后一刻用死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算好了这一步!死前还要折磨活着的人,让所有人愧疚一辈子——这才是真正的恶毒!

广场上忽然安静了。赵恒脸上的悔恨僵住了。张福来的哭声戛然而止。沈鹤松扶着栏杆的手慢慢收紧,眼神从悲痛变成另一种东西——被算计后的愤怒。

萧师兄说得对!他早不解释晚不解释,偏偏死了才放出来!

他自己选的死路,关我们什么事!

心机太深了,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沈鹤松站直了身体,一字一字像淬了冰:好一个以死明志。临死了还要做一场戏给为师看。林清玄,你果然好深的心机。

周正阳把那枚灵脉护带狠狠掷在地上:拿我的命来演戏!太恶毒了!

苏灵儿听着那些咒骂,看着空中师兄最后那副带血的笑脸。眼泪还在流,可她慢慢低下了头。萧景琰搂住她的肩:别哭了。他越等你哭,你越不能让他得意。

苏灵儿咬着嘴唇,轻声说:他活该。

灵堂只设了三日便撤了。沈鹤松对弟子们说:林清玄虽然做了错事,但也以命偿还了。往后谁都不许再提,免得影响修行心境。

弟子们纷纷点头。赵恒把那枚洗髓丹的事彻底忘了。张福来继续做他的灵田管事,只是偶尔路过林清玄的静室时会加快脚步。

半月后,萧景琰叩开沈鹤松的静室。

沈鹤松正在打坐,金丹的气息比从前更加不稳了。那枚天元果的灵力正在从她体内迅速流失,仿佛连天地灵气都在替它的取用者鸣不平。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三个月来修为不进反退。

沈长老。萧景琰躬身行礼,手里托着一枚流光溢彩的丹药,弟子见您近日气色不佳,特寻了一枚续元丹来。此丹药力温和,最宜稳固金丹。

沈鹤松睁开眼,目光落在丹药上。续元丹价值连城,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无力获取。她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萧景琰恭谨的脸。

景琰有心了。沈鹤松接过丹药,服下后脸色果然好了几分。她长舒一口气,我这些年……被林清玄那孽徒耽误太久了。

萧景琰又取出一壶灵茶,为沈鹤松斟上:沈长老言重了。林师兄虽对不起您,但您还是要保重身体。您可是青云宗的定海神针啊。

沈鹤松喝了茶,叹了口气:当初若不是他拿天元果来,我也不会对他深信不疑。如今想来,那果子本就是他的投名状——先给甜头,再慢慢蚕食。好毒的心思。

萧景琰点头:是。弟子也是后来才慢慢看透的。可惜弟子入门太晚,没能早些提醒长老。

沈鹤松拍了拍他的肩:不晚。你救了青云宗。

此后的日子,萧景琰每日都来沈鹤松的静室请安,或带丹药,或带灵材,或只带一壶好茶陪她说说话。

沈鹤松渐渐觉得,这个年轻人才是真心待她。林清玄虽然也送东西,可送完就走,从不多说半句暖心话。而萧景琰,每次来都嘘寒问暖,从修为到饮食,事无巨细。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萧景琰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坛千年灵酒,斟满两杯。

沈长老,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沈鹤松饮了酒,心情甚好:你说。

萧景琰放下酒杯,忽然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躬身一礼:弟子仰慕长老已久。长老修为高深、为人正直,是弟子修行路上最敬重之人。弟子斗胆……想求娶长老,愿以余生相伴,共证大道。

沈鹤松一愣,她年过百岁,虽说金丹修士容貌不老,但从未想过婚嫁之事。可看着萧景琰恭恭敬敬跪在面前的年轻面孔,再想想自己破碎的金丹和日渐衰败的身体——若有人照料余生,似乎也不是坏事。

你……沈鹤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可想清楚了?我年长你许多……

长老此言差矣。萧景琰抬起头,目光恳切,修行之人,年龄不过是虚数。弟子看中的是长老的品性、修为、气度。这些日子的相处,弟子每日都在想,若能得长老相伴,此生无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弟子知道,林清玄当年对长老好,不过是虚情假意。弟子与他不同。弟子是真心。

沈鹤松的酒杯晃了晃。林清玄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很久了。此刻萧景琰提起,那根刺非但不疼了,反而被拔了出来——因为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懂她的。

沈鹤松一口饮尽杯中酒,我答应你。

婚宴设在正殿,虽不铺张,但也摆了十几桌。沈鹤松穿着大红喜袍,被萧景琰牵着手步入殿中时,脸色红润。

弟子们纷纷道贺,赵恒举杯喊:恭喜恭喜!恭喜沈长老!张福来跟着起哄:天作之合!

苏灵儿坐在角落里,看着萧景琰温柔地为沈鹤松夹菜、斟酒、擦拭嘴角。她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萧师兄……对师父这么好,果然是个好人。比起林清玄那种虚情假意,这才是真正的关心。

散席后,萧景琰扶着沈鹤松回了静室。门关上的一刻,沈鹤松靠在他肩头,声音有些哽咽:景琰,我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林清玄那孽徒……

不提他。萧景琰的手指穿过沈鹤松的头发,从今以后,你心里只装我一个人就好。

沈鹤松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没有看见萧景琰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

至于苏灵儿,萧景琰从没放松过。他每日送去灵果点心,温言软语。起初苏灵儿还会怔怔地对着那柄青玉短剑的碎片发呆,可每次萧景琰都会轻轻搂住她:别想了,他不值得。他临死还要你难过,这样的师兄,你念着他做什么?他活该。

几个月后的一个雨夜,苏灵儿抱着碎片哭了很久。她想起那些画面里师兄背她下山的身影,想起他揉她头发时指尖的温度。可她又想起那枚带血的帕子,想起萧景琰说的把你养在身边等你长大,想起最后师兄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痛,有不舍,还有一点点……哀求。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苏灵儿把碎片摔在地上,你活着的时候骗我,死了还要折磨我!你就是故意的!我恨你!

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红肿着眼睛接过了萧景琰递来的桂花糕。萧景琰问她好吃吗,她点了点头。他又问:那灵儿以后愿意陪在师兄身边吗?

苏灵儿咬了咬嘴唇,轻声说:愿意。

婚期定在初夏。那日苍梧山繁花似锦,苏灵儿穿着粉色嫁衣,头上簪着萧景琰亲手为她插上的并蒂莲银簪。她十六岁,脸还有几分稚气,可眉眼间已经褪去了从前的天真。

萧景琰牵着她走过长廊时,正好经过林清玄以前住的静室。门扉紧闭,落了薄薄一层灰。

苏灵儿的脚步顿了一顿。

怎么了?萧景琰轻声问。

苏灵儿摇了摇头,抓紧了他的手:没什么。走吧。

她再也没有回头。

周正阳那边,萧景琰以宗主灵脉受损需双修稳固为由,请来了远房表妹柳智诗。柳智诗生得温柔婉约,一双眼含烟带雾,修为虽只有练气,但于双修之法颇有心得。她日日为周正阳调养灵脉,端茶送水、研墨铺纸,把周正阳伺候得妥妥帖帖。

起初周正阳还有些犹豫,毕竟他年岁大了,柳智诗正值芳华。可柳智诗总说:宗主不必介怀。我仰慕的是宗主的气度修为,与年龄无关。每次说这话时,她的眼睛都亮亮的,满满都是崇拜。

半年后,周正阳终于点了头。大婚那夜,他喝多了酒,被柳智诗扶着进洞房时忽然踉跄了一下,恍惚间喊了一声:清玄……

柳智诗一愣,随即笑着问:宗主喊谁?

周正阳晃了晃脑袋,那点醉意被这个陌生的名字驱散了大半。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烦躁:一个叛徒。死了。提他作甚。

柳智诗便不再问,扶着他躺下,为他宽衣解带。烛火摇曳中,周正阳看着她的脸,觉得这张温柔的面孔比从前那个总是板着脸给他输送灵力的林清玄顺眼多了。

智诗,他握住她的手,以后你就是这青云宗的女主人了。

柳智诗笑着依偎进他怀里。

一年之后,萧景琰踏入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所有弟子分列两侧。沈鹤松坐在右首,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金丹竟隐隐有了再进一步的迹象——萧景琰每月供给他的丹药灵材,比当年林清玄给的还要丰厚。苏灵儿站在左首,发间那枚并蒂莲银簪微微晃动,目光温柔地追随着萧景琰的身影。柳智诗挽着周正阳的手臂,站在主位旁,笑靥如花。

周正阳亲手将宗主令牌交到萧景琰手中:景琰,这一年多来,宗门上上下下全靠你打点。今日我将宗主之位正式传于你,望你带领青云宗再创辉煌。

萧景琰双手接过令牌,躬身一礼:弟子必不负宗主所托。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沈鹤松眼中的信赖,苏灵儿眼底的依恋,柳智诗唇边的笑意,周正阳脸上释然的神情。还有赵恒、张福来,以及上百名弟子,全都仰望着他,像仰望一座新的靠山。

萧景琰缓步走上主位,坐下。那位置他觊觎了太久,久到掌心几乎要磨出茧来。此刻真坐上去,倒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比别的椅子高一些,硬一些,冷一些。

他翻开案几上的旧账册,那上面还留着林清玄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满了为宗门填补了多少灵石、耗费了多少心血。

元婴修士,呵。萧景琰将账册丢进火盆,看着火舌吞没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也不过是个蠢货。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嘴角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沈鹤松走到他身边,温声道:景琰,今晚设宴,庆贺你继任宗主。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苏灵儿。小姑娘对上他的目光,羞怯地低下头去。柳智诗正依偎在周正阳身边说着悄悄话,满殿热闹喜庆。

萧景琰站起身,左手牵着沈鹤松,右手向苏灵儿伸过去,灵儿,过来。

苏灵儿红着脸走过来,被萧景琰揽住腰。三人并肩向殿外走去,身后是满堂的贺喜声和欢笑声。

路过廊下时,萧景琰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看那间落灰的静室。

怎么?沈鹤松问。

萧景琰笑了笑:没什么。那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明日让人收拾出来,给新入门的弟子住吧。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苍梧山巅的夕阳正沉沉落下,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分不出你我。

暖风拂过,吹动苏灵儿发间的银铃,叮当一声轻响,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后山寒潭洞的崖壁上,曾有人用剑尖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小字——师兄是好人。可赵恒路过看见了,冷笑着拿剑将那行字刮了个干净。

都死了这么久,还在这看到这么恶心的话。他把剑插回鞘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那面崖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新入门的弟子们听着萧宗主的故事长大——如何慧眼识破叛徒,如何力挽狂澜拯救宗门,如何娶了沈长老与苏师妹,共享神仙眷侣之乐。偶尔有人问起林清玄是谁,老弟子们便随口一答:

一个叛徒,心毒得很,死了活该。

别提他,晦气。

于是再没有人问了。

苍梧山的云海依旧翻涌如昨,青瓦飞檐依旧立在千年松涛之间。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白衣青年每日寅时而起,替灵兽园的幼鹤添草,替灵药园的赤芝输灵,替所有人扛下一切却沉默不语。

山风里似乎还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可风一吹就散了,谁也没听见,谁也没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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