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2 / 2)
解忧一沾上身,便再也无法摆脱。
起初庞工不知,等他发现时,庞大早已为了买解忧,偷偷卖掉了家中田地。
那时郭氏已怀有三个月身孕。
后来郭氏临盆,庞大竟又为了解忧,把仅剩的一间破草屋也典当了。
债主上门逼债,郭氏又气又痛,血崩而亡,只留下一个女儿。
因赣州城外春夏秋三季遍开苔花,有读书人诗云“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庞工便给女儿取名庞苔花。
郭氏之死,让庞工对父亲彻底心死,毅然分家。
后来庞工念及父子情分,又将庞大接回家中。
可他回来之后,依旧偷钱买解忧。
庞工念他是生父,一再忍让。
直到后来,庞大偷无可偷,毒瘾发作便动手殴打小孙女苔花,打得遍体鳞伤。
庞工忍无可忍,再次将他赶出家门,从此不再相认。
庞大流落街头,与一群乞丐为伍,整日乞讨鬼混。
后来遇到一位独居老妇,老妇无儿无女,只养了一窝小狗当作至亲。
庞大一行人见老妇孤苦,竟起了歹心,将她侮辱。
庞大还将自己仅剩的解忧强行喂给老妇,让她也染上毒瘾。
老妇已是六十五岁高龄,毒发之时痛苦不堪,却只能咬牙苦撑。
庞大又以小狗性命相要挟,逼她一起演戏讹诈路人,稍有不从便加以虐待。
几日前,庞大趁庞工不在家,偷偷溜回去翻箱倒柜找钱。
一无所获之下,他暴怒失控,将亲孙女庞苔花打得遍体鳞伤,致使苔花受惊过度,彻底失心疯。
而今日老妇哭着要找的小狗,也早已被庞大偷偷卖掉换钱。
聂雨自幼被聂遥护得周全,哪里听过这般阴狠惨毒之事?
当堂听得怒不可遏,猛地从椅上站起,冲上前对着庞大连扇数记耳光,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骂,“你这个老畜生!她是你的亲孙女,那位老妇已是花甲之年,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良心何在!”
娄滨见状,看向萧曦泽。
萧曦泽轻轻抬手,示意任由她发泄怒火。
看着聂雨怒而打人,萧曦泽轻声一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有可悲之苦。”
聂雨直打得手掌发麻,才停下手来。
萧曦泽上前,轻轻扶她到一旁坐下歇息。
庞大脸颊红肿,已带血痕,却依旧低着头,不敢吭声。
娄滨心中了然,萧曦泽新复国基,正需以公平安民心,以仁政收民意。
他一拍惊堂木,朗声宣判,“庞大奸辱老妇、强喂毒物、虐疯亲孙、讹诈良善,罪大恶极,判收押监牢,明日卯时枭首示众,以儆效尤。老妇年迈受辱,身世可怜,着令官派医士诊治,费用全由官府支出。日后亦由官府赡养,直至终老。庞苔花遭虐致疯,身心俱残,每年由官府支给官银三两,作为调养抚恤之资。”
宣判一出,衙门外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齐声高呼娄滨为青天大老爷。
诸事处理完毕,萧曦泽与聂雨并肩走在深夜街头。
聂雨神色愧疚,轻声自语,又似自省,“不知而言,不智也。我以后,再也不会轻易断定一个人的好坏了。”
萧曦泽轻轻一笑,语气温和,“耽误这么久,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去吧。再晚,先生真要着急了。”
聂雨轻轻点头,眼底已多了几分沉稳,“好。”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渐渐融入赣州沉沉夜色之中。
经茶尔连日不懈寻访,此日午时,终在兖州客栈寻到贶琴一行人。
客栈二楼客房内,辛楚斜倚床榻,方才呕得昏天黑地,面色苍白如纸。
他染上的瘟疫,经贶琴日夜悉心照料,已好转大半,只是喝粥进食时,仍会偶发呕吐,大夫言此乃病后常情,无需多虑。
贶琴端着药碗刚推门入内,辛楚不愿让她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当即厉声怒喝,“滚!”
这已不是辛楚第一次对她动怒。
初次发病时,他狂躁砸物,厉声怒骂,贶琴曾哭着奔出房门,后又被辛楚软语哄回。
而今,贶琴早已不再落泪,她深知辛楚心高气傲,最重颜面,闻言默默转身,轻掩房门,静立在外,待屋内声响平息,才端着药盘再度推门而入。
她缓步走到床前,语气温柔平和,“师傅,该喝药了。”
辛楚自知方才失言,满脸愧疚,哑声说道:“贶琴,对不住。我不知这病能否根治,但你别再费心照料我了,你我之间,本就互不相欠,无需如此。你我向来只有利益纠葛,犯不着这般耗神。”
贶琴将药盘置于旁侧案几,轻声一叹,缓缓开口,“若是从前,我或许真会撒手不管。我自幼性子孤僻,遇人只知低头缄默,旁人相助,也不懂言谢,素来显得木讷无礼。我从未学过如何照料他人,以前跟着父母时,他们也只教我一味巴结权贵,说那些尊贵之人、前程大好之辈,需尽心逢迎,日后自身落难,方能求他们念及旧情施以援手。师傅,与你相处这段时日,你教了我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我照料你,不图分毫回报,更不盼你日后富贵能拉我一把,我只盼你能早日痊愈。于我而言,你早已是家人,家人之间相互扶持,本就无条件。”
辛楚闻言,心头骤然一震,泛起阵阵暖意。
他至亲皆亡,早已无家,从未想过,在这乱世浮沉、如同炼狱的世间,竟还有人待他如此。
危难之际见真情,他重病缠身、狼狈不堪之时,唯有贶琴不离不弃,衣不解带悉心照料,这份心意,他怎会不知,心中早已百感交集。
他强撑着身子,沉声纠正道:“你记着,你刻意巴结的那些权贵,绝不会在你落难时出手相助。人性本就自私凉薄,刻入骨髓。与人相交,切莫刻意逢迎,在权贵眼中,从来只重利益,不看情分。”话音未落,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剧痛,身子不住颤抖。
贶琴连忙端起药碗,递到他唇边,辛楚蹙眉接过,仰头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
刚放下药碗,忽闻一声凄厉惨叫,一个庞硕身影猛地破门而入,门板轰然碎裂,那人身着黑衣,被人一脚踹进屋内,惊得贶琴身形一颤。
此人正是茶尔,他本是奉命来寻贶琴,却被纪婷误认作窃贼,他身手不及纪婷,三两下便被一脚踹进房中,两扇门板尽数损毁。
茶尔捂着剧痛的胸口,粗喘着从地上艰难爬起。
纪婷紧随其后步入房内,柳眉倒竖,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鬼祟,意欲何为?”
茶尔捂着胸口,面色愠怒,开口回道:“我奉我家主子之命,特来寻贶琴姑娘,主子有书信一封交予她,并非歹人。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伤人,反倒来问我用意?”
贶琴上前一步,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我便是贶琴,不知你家主子是何人?”
茶尔收敛神色,对着贶琴躬身行礼,正色道:“我家主子名唤呼延哲,乃匈奴皇孙。”说罢,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此信乃我家主子亲笔,命我务必交予姑娘。”
贶琴接过书信,茶尔再度行礼,道:“信已送到,告辞。”
言毕,转身踉跄离去。
贶琴指尖微颤,拆开信封,展信细读,信上白纸黑字,笔墨工整。
致贶琴书
贶琴惠鉴:
贶琴惠鉴,睽隔弥久,淑履安否?
吾乃魏哲,亦即今之皇孙呼延哲也。未知卿今兹是否仍为吾募兵萃旅,若未然,愿卿此生康寧无迕,百祉咸臻。
倘卿择丘樊以遯世,此缄便为吾二人尘契终章之寄。
贶琴,卿前尘半生,备罹迍邅,唯愿后序岁华长宁,嘉悦常萦,诸事攸宜无忒。
——魏哲谨泐
贶琴读罢,心头猛地一紧,惊得怔在原地。
魏哲竟真是匈奴皇孙,是皇亲贵胄?
她满心不敢置信,更觉不可思议,自己竟能结识这般尊贵之人。
她死死攥紧书信,指节泛白,一时喜极而泣。
当初执意替他招兵买马,终究没有赌错,魏哲果然非寻常之人,若能牢牢抓住这份机缘,或许真能借此逆天改命。
辛楚在旁看着,轻声问道:“可否借我一观?”
贶琴却缓缓摇头,将书信攥得更紧,语气坚定,“抱歉,此乃友人私信,不便示人。”
辛楚见状,心中已然了然,想必便是当初托她募兵之人,便不再多问。
一旁的纪婷见无事,也默默转身,悄然退了出去。
自从苍屹萌生称帝之念,便派人四下张贴告示,宣称要开科取士。
读书人见了,无不嗤笑,自古先有国体,方谈科举,众人皆骂他荒唐离谱。
那告示一连贴了数日,竟无一人驻足细看。
一日深夜,苍屹寝屋内烛火通明,他正为称帝诸事焦头烂额,忽闻门外有人轻叩门扉。
苍屹先是一怔,随即正色道:“进!”
门开,一身布衣华服的男子满面堆笑而入,正是郑阿达。
自那日见了街头告示,他便一心想见苍屹,却屡屡被荆树借故推脱。郑阿达原以为是荆树刻意刁难,便趁荆树外出,花了些银钱,托其他士兵引自己入内。
进得屋内,郑阿达先躬身行礼,“草民郑阿达,拜见大人!”
苍屹笑道:“你便是那答应每年献三十万锭黄金、六十万两白银的商人郑阿达?”
三十万锭黄金、六十万两白银?
郑阿达心头顿时一片茫然,脱口而出,“大人,您分明是让草民献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啊!”
话音刚落,他猛然想起连日来荆树百般阻扰,瞬间醒悟——并非荆树不待见他,而是荆树从中渔利。
苍屹也在郑阿达话落之际,洞悉了荆树的猫腻。
郑阿达心思转得极快,立刻转移话锋,“大人,草民听闻您要开科取士,招揽天下贤才,以此图谋帝位?”
苍屹颔首,“不错。如今世道崩坏,这天下人人可为君,我苍屹为何不能?”
郑阿达再施一礼,朗声道:“大人,欲登帝位,必先安民,得民心者方得天下。您可先操练兵士,强化端州防务;再施恩于端州全体百姓,令百姓心向您、敬服您。待他们认可了您,自然奉您为主。草民今年亦为大人备了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大人可匀出部分,先济百姓;登基之日再开科取士,届时草民与大人心腹尽数拥戴,再加上百姓拥戴,这皇位便稳如泰山了!”
苍屹轻叹了一声,“我手头银钱本就不多。此事便交你去办,若办得好,我他日登基,你便是开国元勋。”
郑阿达听得明白,苍屹是想借机敲他一笔,却也不推辞,点头应道:“多谢大人!”
言罢,苍屹挥了挥手,郑阿达会意,便躬身退了出去。
兖州城内,一家客栈的二楼隔间中,康肈、孙楠、康兮言、仝江、康钰、燕涵六人围坐一桌,桌上摆满珍馐美味,众人正商议要事。
康兮言率先开口,神色郑重,“兖、蕲、睦、梁、随、樊六州如今无主,百姓表面看似安稳度日,实则人心惶惶,眼下急需一位明主前来统领,方能安定四方。”说罢,他转头看向康钰,继续言道:“你手中握有二十万康家军,可从中挑选六位骁勇出众者,分任领军统领,先率军前往各州镇守。各州暂且闭关,禁止百姓随意出入,再命人挨家挨户排查户籍,登记人口。与此同时,广招兵勇,招揽天下贤才,斥资延请谋士与良将。待康肈登基之时,开仓放粮,一来安抚百姓,二来收拢民心,如此方能稳固根基。只是此事之中,玉玺与国策,缺一不可。”
古芷兰闻言,当即提议,“我以为,昔日凤兰皇后颁布的十四条新政,可增补进国策之中。”
康钰微微颔首,深表赞同,“修订国策一事,交由我来办便是。”
古芷兰又看向仝江,温声道:“阿流,招揽人才之事,便劳你费心了。”
仝江闻言,眉眼带笑,朗声应道:“阿芷尽管放心,你既有吩咐,我自当万死不辞!”
仝江话音刚落,燕涵面露疑惑,开口问道:“那我能做些什么?”
康兮言温声回道:“你且在兖州安心歇息游玩,待到有用得着你的时候,自会告知于你。”
燕涵听罢,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四月初四,清明。
城郊野地,清晨大雾弥漫,直至旭日东升,浓雾才渐渐散尽。
时值暮春,百花盛放,杨柳垂条,春风轻拂,万物生机盎然。
树林深处,藏着一座陵墓,左旁林木葱郁,右畔翠竹连片,竹株苍劲挺拔、翠色欲滴,唯有中间一条小径清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陵前立着一人,正是白清兰。
她一身素衣,长发仅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素雅端庄。
这座陵中,安葬的是养育她十八载的两位义父——白秋泽与杨安辰,她依着两位义父生前所愿,将二人合葬于此。
漫天冥纸纷飞,陵前的纸钱早已燃尽,只剩些许余烬。
白清兰望着陵墓,轻声轻叹,“爹爹,父亲,又是一年清明,女儿好生想念你们。你们在天上定已团聚了吧?父亲,您生前最是疼我,若在天有灵,便劝劝爹爹,莫要再怨我了。女儿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求得爹爹原谅,也没机会侍奉你们左右,为你们养老送终。”
话音未落,泪水已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声音渐渐哽咽,几乎不成调。
脑海里尽是两位义父将她抚育成人的点滴过往。
白秋泽待她,虽整日打打闹闹、嬉笑随性,却处处藏着温情;杨安辰待她更是如亲女般,将自己一身的本领都交给了她。
白清兰每每想起,她的嘴角就会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意,可如今的笑却变成了心酸的苦笑。
白清兰手执三炷清香,香烟袅袅,直上云天。
行完跪拜之礼,将香轻轻插入香炉,才低声道:“父亲,爹爹,女儿先行告退,来年今日,必再来此烧纸上香。”
语罢,白清兰转身,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