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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活着与平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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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在说“嗯,还能活”——然后才直起身。

“没关系的。

要相信黑执事,也相信你姐姐的能力,十八头令使,对她们来说不是问题。

上次她们俩在灰化区遇到过比这更大的麻烦——二十六头令使——处理完之后还有时间去喝了杯茶。

姐姐当时还嫌茶不够烫,让店家重新泡了一壶。”

她说这个事实的方式,就像在说太阳每天都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他收回目光,看着满屋子东倒西歪的人。

总得有人把这些人弄回去,他先看了看卡尔——在角落抱着椅子腿,手臂和腿缠成一团,跟椅子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共生关系。

又看了看丁天——裹在毯子里,毯子的边角被他自己蹬掉了一半,露出了一只光着的脚。

又看了看顾三秋和江南——两个人在桌子底下,姿势从面对面变成了背对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睡梦中完成了一次位置交换。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后腰有点酸,大概是一会儿扛人的时候要用到的肌肉提前在抗议了。

“这几位怎么处理?”杜兰达尔问。她用了“处理”这个词,语气像是在清点一批货物,平淡,高效,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丁无痕嘴角抽搐,这一次抽搐的幅度比之前都大,连带着左边的眉毛都跟着跳了一下:“不要随便用‘处理’这种词啊。

我们只是在讨论怎么把几个喝醉的成年人安全地送回旅馆,用‘处理’搞得像马上要毁尸灭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卡尔的腿抽了一下,大腿猛地往上一抬然后又落下去,大概是在梦里听到了“毁尸灭迹”四个字。

其实也没几个人——卡尔已经在角落睡半天了,顶多就是把椅子腿从手里掰开。

把他整个人扛到肩上就行,算是比较好安置的。

他体重不重,关键是睡得沉,怎么折腾都不会醒,属于醉汉中的优质搬运对象。

江南跟顾三秋也不知道为啥,这俩货在地上趴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故意摆成那样的。

洛德仔细看了看他们现在的姿势——刚才还是面对面,现在变成了背对背。

江南的脸冲着左边,顾三秋的脸冲着右边,两个人的脊背几乎贴在一起,呼吸的起伏互为对应。

仔细看的话,他们的姿势还挺呼应——江南侧身向内,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个不规则的球,顾三秋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只被丢在沙滩上的海星。

两个人刚好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脑袋的方向互相对称,脚的方向也互相对称。

洛德盯着看了几秒,心想这大概是什么新式的喝酒仪式,或者是什么他不懂的阵法。

五月此时趴在奥利维雅的腿上,双手抱着奥利维雅的腰,手指攥着奥利维雅的衣服,攥出几道细密的褶皱来,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考拉。

考拉的爪子还扣得挺紧——五根手指分别嵌在衣服的褶皱里,用力到指关节都微微发白。

“嘿嘿嘿……”五月的脸埋在奥利维雅的腿上,发出含混的笑声,那笑声软软的,糯糯的,像在梦里吃到了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

“哥哥……哥哥的头发……好软……”

她的手还无意识地往奥利维雅的头发方向抓了抓,手指在空中虚虚地张开然后合拢,抓空了。

然后垂回去,继续抱着腰,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好香”。

洛德眼角抽搐。

这姑娘到底梦到了什么?梦到希雅在给她梳头发?还是梦到某种更离谱的场景?

他扭头看向奥利维雅,奥利维雅也正好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用目光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在想“辛苦你了”,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歉意;

另一个在想“习惯了”,眼神里带着无奈和温柔。

那一眼的交流效率极高,一句话没说但什么都说明了。

奥利维雅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五月,红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温柔。

无奈是因为这姑娘的睡相实在不敢恭维——她的脸换了好几个角度,每次都是蹭到最舒服的位置才停。

但过一会儿又开始蹭,像一只在找窝的小猫;温柔是因为五月在梦里喊的那声“哥哥”。

还有她攥着自己衣服不肯松手的那股子依赖劲,手指攥得那么紧,像是在梦里也怕被丢下。

她伸手轻轻拨开五月脸上的碎发,指尖从五月的额头滑到耳后,把那几缕被汗水黏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五月大概是感觉到了,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她的方向又靠了靠。

那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只小猫,又像是在照顾一个终于累到睡着了的妹妹。

“我已经提前订好旅馆了。”奥利维雅说,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吵醒腿上的五月,“就在街对面那家,走路三分钟。”

她扶着五月站起来。

五月的身体软得像一团加了太多水的面团,整个人挂在奥利维雅身上,重心完全偏移,脑袋歪在奥利维雅的肩膀上,走一步晃一步。

奥利维雅站起来的时候先是弯着腰,让五月的重心靠过来,然后才慢慢直起身,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

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哥……别走……我还没喝完……”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又变成了匀称的呼吸声,气息喷在奥利维雅的脖子上,温温的。

奥利维雅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让她的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包,把包带甩到肩膀上,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包带划过空气的弧线干干净净。

走到门口的时候,五月差点滑下去——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膝盖软了,整个人往下坠——

奥利维雅弯下腰,一把把她捞上来,继续往外走。

那个捞的动作又准又稳,像是在战场上接住一个从高处掉下来的战友。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脚步轻了不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让肩上这个小醉鬼被颠着。

她走路的时候重心放得很低,每一步都先让脚跟落地,然后才慢慢过渡到脚掌,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平衡木。

“洛德,你扛着江南跟顾三秋,没问题吧?”

洛德看了看地上那两坨。

江南缩成一团,侧身蜷在椅子旁边,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像一只冬眠的刺猬,呼吸的时候身体微微起伏,从侧面看就像一个小小的山包。

顾三秋四肢大张,呈一个完美的“大”字形,像一只被晒干的章鱼。

两条腿伸得笔直,一只手臂搭在桌腿上,另一只伸到了椅子底下。

两个人睡得都很沉,呼吸声此起彼伏,江南的被顾三秋的盖过,顾三秋的又被江南的接上,像是在打某种无声的节奏。

江南被打横抱起来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在梦里嘟囔了一句“我没醉”——

那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只是不想动不代表我不清醒”的倔强——然后继续睡。

对洛德来说,这点重量确实不算什么——他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拿外套,甚至还能再喝一杯水。

他曾经扛过比这沉十倍的东西,两个醉汉的重量,对他来说就是热身级别的负荷。

“没啥问题。”他说,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两坨,“嗯,不过这家伙大概率是要在地上让我拖着了……”

他指的是顾三秋——那货四肢太长了,不管怎么扛都有一条腿会拖到地上。

他比划了一下——公主抱的话,顾三秋的脚踝差不多要贴地;

扛在肩上,两条腿会垂下来拖在身后;

夹在腋下,那两条长腿大概能在地板上画出两道平行的轨迹。

他想了想,决定先试试扛肩膀再说,大不了到了旅馆再换个姿势。

奥利维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扶着五月往门口走,五月的脚偶尔在地上蹭一下,大部分的重量都在奥利维雅身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五月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奥利维雅面不改色地一抬手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就像提一个稍微有点沉的购物袋。

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五月紫色的长发和奥利维雅白色的长发在影子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尽头传来五月含混的梦话——“哥……明天还吃火锅好吗……”

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走廊里产生了回音。

然后被奥利维雅压低的声音轻轻盖过,她说“好”,那个字说得很轻很短,但很清楚。

丁无痕站在那堆酒瓶旁边,看着满地的狼藉——

空瓶子,歪倒的椅子,被踩扁的啤酒罐,桌子底下还有一只不知道是谁的袜子,脚后跟朝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还有不知道谁丢在地上的一条围巾,是深蓝色的,被酒渍浸湿了一角。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把丁天身上那条毛毯掖了掖——

丁天翻了个身,毯子又滑下来了,他又掖了一遍——又把卡尔从椅子上扶起来。

卡尔整个人像一滩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泥,脑袋往后仰,嘴巴微张,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头发的几缕贴在额头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再来一杯……我还能喝……”。

丁无痕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卡尔的头立刻歪过来靠在他的肩窝里。

头发蹭得他脖子痒痒的,鼻子里呼出的气喷在他的锁骨上,温温热热的。

“行了行了。”丁无痕把卡尔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调整了一下重心,让卡尔的体重均匀地分布在两个人的接触面上

“把你那俩货拎回去。

我把我哥跟卡尔他俩先找个地方扛着,这样的一个我整就行了。

反正旅馆房间都是一层楼的,扛到楼下再分赃。”

洛德看了看面前的两坨,又看了看丁无痕发力的样子——

他架着卡尔,还要腾出一只手去拽丁天身上的毯子,不让它滑下去。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一个人扛两个?”

“我哥不算,他自己能走——只要你别跟他说龙渊崩了。

他现在脑子里有个开关,你别说那四个字,他就是一具还能直立行走的尸体。

你跟他说‘龙渊崩了’,他就变成一台开机自检的战斗机器。”

丁无痕拍了拍卡尔的脸,卡尔嘟囔着说了一句——“我没醉”,每个音节都像是被揉成一团然后从嘴里丢出来的——

然后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脸从左边转到右边,在丁无痕肩窝里蹭出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这货也不重,顶多碍点事。

而且你拎的那俩货明显比卡尔沉,你那个长腿的拖到地上会擦到脚踝吧。回头脚踝磨破了还得给他包扎,不划算。”

洛德低头看了一眼顾三秋那双长腿——确实,脚踝已经擦到了地板。

那双腿从大腿根到脚踝的长度大概能破某个纪录,洛德在心里默默估了一下,觉得就算把顾三秋横着扛,脚踝还是会垂下来。

他想了想,换了个姿势,把顾三秋像扛麻袋一样甩到肩上——

顾三秋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脑袋撞到洛德的胸口,闷闷的“咚”了一声。

他毫无反应,嘴里的呼吸都没乱——这下倒是不拖地了,但顾三秋的头垂在他后背,呼吸正好喷在他后颈上,痒得像有人拿羽毛在挠。

每一次呼气的温度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洛德觉得自己的后颈大概被烘出了一个热区。

他忍了忍,决定加快速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

洛德走在前面,左肩扛着顾三秋,右手拎着江南的衣领——

江南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液体,随着洛德的步伐左晃右晃。

嘴里那根没嚼完的贡菜还没吐掉,偶尔嚼两下,嚼完就停,停完再嚼。

像一台进入了待机模式的榨汁机,只有感应到某种神秘信号的时候才会动一动。

丁无痕架着卡尔跟在后面,卡尔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白痕——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节奏和丁无痕的步伐一致——嘴里还在哼着某种不成调的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揉了又展开的纸团,偶尔能听出几个音符,然后又跑了。

这一幕简直就和两个准备毁尸灭迹的人一样。

走廊很安静,火锅店这个点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只有他们脚步的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

洛德的脚步重一些,靴底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有规律的声响,咚咚咚像心跳;

丁无痕的脚步碎一些,因为要配合卡尔的节奏,总是快两步然后慢一步;还有卡尔含糊的哼哼声。

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墙壁上投射出奇形怪状的轮廓——

洛德的影子像一头扛着猎物的熊,丁无痕的影子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双头怪物。

杜兰达尔还站在原地,看着满桌的空瓶子,沉默了片刻。

那些瓶子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有些倒着,有些还竖着,每一瓶都代表一个人今晚喝下去的某一部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桌的空瓶——有些被放倒了,瓶口对着瓶口,像是倒在桌上相互依靠;

有些还正直地站着,瓶底的残液在灯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光,有的是透明的,有的是淡黄的,有的是深褐色的,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标本展示。

观察了片刻,拿起桌上那个还没喝完的、不知道是谁的酒杯——

那杯子大概是谁放下的,杯沿上还有一点口红的痕迹,是正红色,和她自己的唇色很像,但也可能是布兰雅德的——

酒液剩了不到半个杯底,在灯光下晃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

她看着杯子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随手拿起倒落的酒瓶控干净,然后一饮而尽,把最后一口酒喝得干干净净。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喝了一杯白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有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杯沿那一点极淡的口红印,随着杯子倾斜的角度慢慢滑向她的嘴唇。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敬……父亲。”

拿起了自己的外套,抖了抖,然后披在身上,跟了出去。

走廊里,洛德已经走远了,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左肩扛着一个四肢乱晃的人体,右手拎着一个蜷成球的哥俩,走得还挺快,步伐稳健,好像在着急把身上的酒味散掉。

丁无痕架着卡尔跟在后面,卡尔的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拖痕,嘴里还在念叨“我没醉我真的没醉”,这次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带着一丝委屈。

丁无痕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对,你没醉,是你喝的那瓶酒有问题”,声音里全是敷衍的温柔。

杜兰达尔看着那几个背影——洛德的肩膀很宽,两个人挂在上面的画面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丁无痕架着卡尔的姿势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卡尔的脚还在拖地,鞋底在地砖上画出不规则的轨迹——

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是很多事情被见证之后,一种静静的、柔软的沉淀。

她没有说话,只是跟了上去,脚步声被前面那些嘈杂的声音盖住了。

楼梯间的灯有点暗,感应灯好像坏了,只有最顶上那盏还亮着,光很微弱,照得墙壁上的裂纹都模糊了。

昏黄的光照在墙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变形,洛德的影子被拉成了长条形,从楼梯拐角一直延伸到下一层的墙面上。

洛德扛着两个人走在前面,呼吸平稳,脚步均匀,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很实,只是后颈越来越痒——

顾三秋趴在他肩头,鼻子呼出的热气精准地喷在他的脖子后面,那个位置的汗毛都被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倒。

他好几次都想把肩膀换个方向,把顾三秋从左肩换到右肩,但又怕一折腾把他弄醒了,醒了更难办。

丁无痕架着卡尔跟在后面,卡尔的嘴一直没停过——

“你知道我今天喝了多少吗”

“我跟你说我以前能喝更多”

“我还能再喝一瓶”

“无痕你喝不过我,信不信?”——每一句之间间隔五到十秒,句尾上扬,像是在质问。

丁无痕机械地应着,脚下稳扎稳打,答的内容和问题完全对不上——

“嗯”“对对对”“你真厉害”“行了行了”——但卡尔似乎对这个回应很满意,被糊弄得服服帖帖。

杜兰达尔走在最后,手里拿着自己的外套,外套下摆轻轻蹭着地面。

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是在用脚尖走路。

看着丁无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在他们几个人之间来回传递。

走到一楼的时候,洛德突然停下来。

他停得很突然,像是脚底踩到了什么开关,左肩上的顾三秋因为惯性往前滑了一下——

顾三秋的身体往前冲了好几厘米,差点从洛德肩头滑下去——他赶紧用右手扶住,右手还拎着江南呢,这一扶让江南也跟着晃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别晃,晕”。

洛德手忙脚乱地稳住两个人,身体晃了晃才重新站稳。

“怎么了?”丁无痕问。他架着卡尔也停了,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半步。

洛德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两个人。

顾三秋的头还垂在他后背,嘴边的口水已经把他的后领洇湿了一小块,湿痕还在慢慢扩大。

江南依旧缩成一团,被拎在半空中,膝盖窝被洛德的手腕卡着。

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好笑——

两个成年人被像行李一样扛在身上,而扛人的人曾经带着遮天蔽日的舰队回来,曾经让整个帝国都为之震动。

现在他在扛两个醉汉,后领还被口水湿透了。

“你说,”洛德开口,声音在楼梯间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声,“这俩货醒过来之后,会不会记得今晚的事?”

丁无痕想了想,想得很认真,连扶着卡尔的姿势都换了一下,把卡尔往上提了提。

他的眉毛皱起来又松开,手指在自己的下巴上敲了敲。

“不会。他们喝成这样,明天能记得自己叫什么就不错了。

江南明天早上醒来,估计连怎么爬到他房间床上的都不记得。

他甚至可能会问你‘我们昨晚吃火锅了吗’,然后看到自己的膝盖上有地毯擦出来的红印子,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那谁买单?”洛德问。

他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现实很接地气——

刚讨论完“这俩货能不能记住今晚”,马上跳到“谁付钱”,人类思维就是这么务实。

丁无痕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短,但内容很丰富——

他先看了看洛德,又看了看自己架着的卡尔,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裹着毯子的丁天。

然后目光在楼梯间的天花板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求助于某种更高的力量。

“……我操。”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包含了对今晚所有消费的震惊,对明天账单的恐惧,以及一种“算了每次都这样”的认命。

杜兰达尔在后面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听得很清楚:“我已经结过了。”

两人同时扭头看她。

楼梯间里只有一盏暗黄色的灯泡,照得她轮廓模糊。

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格外清晰,像是两颗不依赖任何光源就能自己发光的宝石。

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方,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好像“买单”是两个完全不需要被讨论的字。

“什么时候?”洛德问。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他一直在包间里,除了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全程没离开过,他完全没注意到杜兰达尔什么时候去买的单。

“你们还在打架的时候。”杜兰达尔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很普通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实。

“刚才你们在纠结那三盘毛肚算谁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前台。

你们吵了大概七分钟,我去结账只用了三分钟。”

洛德和丁无痕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是同一种——茫然,然后是释然,然后是“算了反正她有她的节奏”。

茫然是因为他们完全不记得有“纠结那三盘毛肚”这回事,说明他们当时大概已经喝多了。

释然是因为不用纠结买单的事了。

至于“她有她的节奏”这句话,是两个人同时在脑子里冒出来的,默契到不需要说出来。

丁无痕耸了耸肩,洛德也耸了耸肩。

顾三秋在洛德肩上嘟囔了一句“毛肚算我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像是在梦里面认真地参与这场已经不存在的争论,然后继续睡,鼾声无缝衔接。

“行吧,”洛德说,“那走吧。”

他们走出楼梯间,穿过大堂。

大堂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几个角落在亮着,光线暗得恰到好处。

只剩前台还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在前台桌面上投下一个光圈。

前台服务员正趴在台面上打瞌睡,头发散在桌面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某个短视频页面。

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揉着眼睛,眼皮还半耷拉着,跟杜兰达尔对视了一下——

杜兰达尔紫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大堂里格外显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装睡,动作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上次杜兰达尔去结账时,她把账单从头到尾核对了三遍,还要求每一条费用需要打印明细,包括每一盘毛肚的具体克数。

前台小姐到现在还记得杜兰达尔那双紫色眼睛盯着她打印发票时的样子——很平静,但就是让人不敢出错。

玻璃门被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那种凉意很清爽,不刺骨,刚刚好能把皮肤上的汗毛吹得竖起来。

风从街那头一路吹过来,裹着远处树叶的沙沙声和很淡很淡的烧烤味。

把火锅店里闷了几个小时的热气和酒气一并吹散,洛德感觉自己身上那层酒味被风一片一片地揭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的空气终于换了,从酒精蒸汽变成了干净的、微凉的空气,鼻腔里那股刺鼻的酒味终于被冲淡了一些。

他肩上还在晃悠,顾三秋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后颈还有点痒——

被顾三秋的口水弄湿的那块布料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凉凉的。

但站在冷风里,扛着两个朋友,看着前方旅馆窗户里亮着的暖黄色灯光,突然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

那种“实在”的感觉很具体——鞋底踩在石砖路上,石砖上有细微的裂缝,脚底能感受到路面的纹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清星星。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的舰队在那里。

他的帝国在那里。

那些曾经让他压得喘不过气的东西,此刻在头顶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夜空里,安静地存在着。

明天醒来之后,丁无痕大概还得去开会,江南还得去修桥,顾三秋会头疼一上午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但今晚,不用担心——大家都醉了,活着,平安。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被他用意志力压回去了。

他收回目光,拎着两个人,走向旅馆的方向。

旅馆招牌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弱的蓝光。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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