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亵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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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上的是汤羹。
并非普通汤羹,而是一盏冰魄玉髓羹。
以北地万年冰川深处偶然凝结的、蕴含微弱灵力的冰魄玉髓为主料,磨成细粉,辅以雪山参、冰莲芯、百年雪蛤油,用无根雪水文火慢炖十二个时辰而成。
汤色清澈如最上等的琉璃,不见丝毫油星,只在碗底沉淀着莹白如雪、几近透明的玉髓细末,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极其清冽的寒香。
此羹有定惊安神、滋养容颜、微弱提升冰元素灵力感应之效,一碗之价,就得数十枚金青蚨。
是晋夫人重金求来,专为调理自己惊惧不安的心神,以及为女儿驻颜所用。
紧随其后的是四道主菜,依次布在餐桌四角,每一样都做工精细,价值不菲。
第一道是炙龙雀舌。取火羽龙雀鸟的舌尖嫩肉,一只龙雀只得三寸舌尖,一盘需耗费数十只,用秘料腌制后,以灵木炭火慢炙而成,外皮焦脆泛红,内里嫩而多汁,入口即化,最是补益气力。
第二道是幻心莲炖鲜贝。幻心莲生在深海寒泉之中,花瓣能宁心定魂,搭配蓬莱城特产的月华鲜贝,炖得汤汁乳白浓稠,鲜而不腥,同样是安神养气的佳品。
第三道便是清炒天星笋。这天星笋颇为奇特,只生在高山之巅,每日吸收晨露与星光,故而得名。笋身莹白如玉,口感脆嫩清甜,有清心明目、平定心绪之效,且产量极少,每年只有春日前后短短半月才能采到。
第四道是灵芝焖驼峰。用的是百年赤芝与响尾狮驼的驼峰,慢火焖制数时辰,驼峰肥而不腻,灵芝的药力尽数渗入其中,最是滋补。
除了四道主菜,还有四样精巧的点心摆在桌侧:
水晶梅花饺皮子薄如蝉翼,内里裹着碎玉般的馅料,隐约透出粉艳的色泽,形如朵朵绽放的寒梅;
流霞翡翠糕分层而制,底层翠绿如翡翠,顶层绯红如流霞,口感软糯清甜;
酥山垒成小山模样,通体雪白,缀着点点糖霜,入口即化;
百果酿则是用数十种鲜果蜜渍而成,盛在小巧的琉璃盏中,色泽斑斓,果香馥郁。
甘晚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桌价值连城又暗合修炼之道的珍馐美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对母亲用心的感激。
她拿起那象牙镶银头的筷子,动作是十几年严苛教养训练出的、无可挑剔的优雅与标准。
她伸出手,拿起手边那双象牙镶银头的筷子。
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极淡的蔻丹。
执筷的动作标准至极,手腕抬起的角度、手指的力度,都经过十几年严苛教养的反复打磨,优雅得如同画卷里走出来的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主位上,晋夫人端坐着。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妆容精致得体,半点看不出昨夜惊惶失措的模样。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惊惶过后的空洞与茫然。
她的目光总时不时地飘向轩外的院门,仿佛在等着什么消息。
手中的银匙浸在冰魄玉髓羹里,无意识地一圈圈搅动着,盏底的玉髓细末被搅得缓缓旋转,漾开细碎的光晕,可她却迟迟不将匙子送入口中。
那澄澈的羹汤映出她略显憔悴的面容,可在她眼中,那倒映的仿佛不是自己,而是府门外波谲云诡的局势,是山雨欲来的血雨腥风。
甘晚晴将母亲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甜白釉调羹,轻轻舀起一勺幻心莲炖鲜贝的汤汁。汤汁乳白晶莹,挂在匙边摇摇欲坠,她微微侧头,轻轻吹了吹,动作轻柔舒缓,随即抬眼望向晋夫人,声音温柔得像春日融冰的溪水:
“母亲,您看您,坐了许久,几乎未曾动筷。”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与担忧,“这幻心莲炖鲜贝最是宁神养心,您多用些才好。哥哥若是在这儿,见您这样不进饮食,也必定要忧心您的身子的。”
她说起“哥哥”二字时,语气自然极了,带着妹妹对兄长特有的亲昵与依赖,眼尾微微上扬,眸子里漾着几分真切的盼望,瞧着便只是寻常人家兄妹情深的模样,半点杂质都无。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从舌尖滚过的瞬间,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麻痛,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开来。那痛感里竟还裹着一丝病态的甜意,像生了锈的针,扎进去,锈迹便融进血里。
晋夫人闻言,手中的银匙猛地一顿,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她眼底的光骤然暗了下去,方才强撑的那点镇定像是被戳破的薄纸,底下更深的忧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银匙,拿起手边的素色丝帕,按了按嘴角。
那里其实半点汤汁都没有沾到。
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干涩,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女儿清澈的眸子,像是不敢与她对视,怕被女儿看出心底的惊涛骇浪:
“你哥哥...他一大早便出府去了。”
甘晚晴执匙的手,在宽大袖摆的遮掩下,极其轻微地滞了一瞬。
快得如同错觉,下一秒便恢复了原本的流畅。
她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将匙中的汤汁平稳地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母亲这句话不过是寻常家常,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汤汁入口,本该鲜美的滋味却忽然变得淡而无味,甚至带着几分发苦的涩意。
长睫低垂,在眼帘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似乎比方才深了那么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哥哥这么早便出门了?”
她抬起头,脸上是纯粹的疑惑与关心,秀眉微微蹙起,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忧虑,“怎么不早些说,也好让厨房给他备些早点路上用。不过早早去也好,免得待会儿从白家出来耽搁了时辰,误了正事。”
她的语气清亮,字字句句都只有对兄长安危的挂念,对事情妥当与否的考量,听不出半分打探的意味,更没有半分深藏的怨怼。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心思单纯、一心惦记兄长的好妹妹。
晋夫人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她看着女儿一脸纯然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着咽了回去。
女儿自小养在深闺,性子温婉单纯,如同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娇花,风吹不着雨打不着。
她终究不忍让她过早沾染外界的污浊与凶险,不忍让她知道这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汹涌,不忍打破她世界里的安稳。
沉默片刻,她终究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语气努力装得平静:“不必忧心,你哥哥行事自有分寸,他都安排妥当了。”
可她语气里那丝挥之不去的沉重,又怎么瞒得过有心人。
甘晚晴心中冷笑,那笑声阴冷又黏腻,像湿滑的蛇在心底爬过。
面上却愈发温顺。她轻声重复了一句“行事自有分寸”,眼神依旧清澈透亮,仿佛只是单纯地确认母亲的话,随即便绽开一个宽慰的、全然信任的笑容,眉眼弯弯,温柔又懂事:
“既是去白家商议正事,想来定是稳妥的。母亲也别过于忧心了,哥哥素来干练,定能处置妥当的。”
她的话语熨帖人心,神情更是无可挑剔,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信任兄长、体贴母亲的乖妹妹角色。
十几年的教养刻进骨子里,她太知道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话语最能让人放下戒心。
晋夫人看着女儿眼中全然的信赖,心中那点因隐瞒实情而产生的愧疚,很快便被更深的忧虑取代,还夹杂着几分对女儿单纯的怜惜。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一切都太平无事。
可她哪里知道,此番去白家,哪里是寻常商议,分明是带着几分赴险的意味。
她勉强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银匙,可羹汤送到嘴边,却依旧食不知味,满口都是化不开的苦涩。
话题似乎就这么轻轻揭过了。膳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偶尔餐具碰撞发出的轻响,以及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有些压抑。
甘晚晴也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盘清炒天星笋上。
她伸出筷子,轻轻夹起一片。
笋片切得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表面勾着一层晶莹的薄芡,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清冽的笋香混着芡汁的清甜,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可此刻,看着筷尖这片晶莹剔透的笋片,想着甘河临走前这轻飘飘的吩咐,甘晚晴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近乎怨毒的光芒,快得如同流星划过黑夜,一闪而逝。
好一个心疼妹妹。
好一个清心明目。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不是具体的场景细节,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情绪。
那种被席卷、被轻慢、被随意丢弃在一边的屈辱与混乱。
他那样肆意地搅乱她的心神,在她心上划下横七竖八的痕迹,留下一地狼藉与难以启齿的难堪,转天一早,便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穿戴整齐,神色如常地出门去处理他的正事,甚至还不忘假惺惺地吩咐厨房,给她做一盘清心安神的天星笋。
就好像一盘笋,就能抹平所有的不堪。
就好像一句关心,就能将她重新推回那个乖巧懂事的妹妹位置上,就能让一切回到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