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一五三九章 圣徒之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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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从卢瓦尔河的河面完全退去,勒芒城郊便已亮起第一缕不属于晨曦的光,那是水泥窑的窑口被撬开时,内里煅烧石灰岩的余烬在铁钳下翻涌出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烧过的石粉和灰浆的气味,顺着塞勒河谷的低风,缓慢地漫向圣朱利安大教堂的尖顶。
康斯坦莎站在窑棚的檐下,披一件灰鼠皮斗篷,手边放着一块刚从窑口取出的试块。她用指甲刮过边缘的毛刺,又翻转过来看断面,然后递给身边的工头勒戈夫:「水灰比再缩一息。上一批配得发灰,是水多泡胀了灰粒。宁可干一点,铺下去再洒水养。」勒戈夫是从图尔来的石匠,参加过罗亚尔河桥墩加固,他接过试块掂了掂,没说话,只朝窑口方向喊了一嗓子:「第二批少灌一桶!」
若弗鲁瓦五世没有到场。他正按康斯坦莎先前拟好的措辞,给诺曼底的几位男爵修书,把这条新路包装成「方便诺曼底朝圣者前往安茹圣地」的借口。康斯坦莎自己算过:昂热到塞镇直线不到一百五十里,中间隔勒芒和阿朗松,若能在来年圣米歇尔节前铺通,骑兵便能四十八小时内从昂热直插诺曼底腹地。她没告诉任何人的是,她在地图上标记的每一处驿站,都预留了可快速卸鞍换辎重的卸货坪,每一段路面加厚半寸,足以承受火炮车的轮压。朝圣是写给别人看的,路是修给自己用的。
但勒芒的第一道门,并没有朝她敞开。
卢瓦尔河以北地势开始起伏,冬日的农田裸露着褐茬。康斯坦莎带着先遣队抵达勒芒时,迎候她的是紧闭的城门。一个穿褪色蓝袍的管家站在吊桥前,连名帖都不接,只说:「夫人在高塔,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说罢便侧身退回门洞,吊桥在她们面前缓缓收起。
康斯坦莎令工匠在南门外四分之一里处搭起临时窑,勒戈夫带人挖灶坑,用河滩卵石垫底,架上从昂热运来的铁箅子。第一批石灰石投进去时,浓白烟柱直冲北风。
阿莉克丝·德·勒芒在第三天出现了。她骑一匹灰马,身披深紫色骑装,远远停在坡地对面的一片橡树林边缘,身后只带两名侍从。她的目光越过工地,落在那个弯腰检查石灰块的灰色身影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她没去靠近,就那么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朝圣朱利安大教堂的侧门驰去。
五天后,一场弥撒在圣朱利安教堂举行。弥撒结束后,阿莉克丝从侧门走出,对等在回廊里的工匠代表说了一段措辞温和的话:「我无意反对伯爵的虔敬之举。但诸位也知,此处地下的圣朱利安遗骸,历年朝圣者多有灵验记载。如今窑火昼夜不息,烟尘飘向大教堂穹顶,恐亵渎了圣徒安息之所,此责谁来承当?」工匠们面面相觑,这话听着温和,却正好戳中了「圣徒之路」最麻烦的地方。
消息当晚传回昂热。若弗鲁瓦皱起眉,玛蒂尔达冷笑:「她用圣徒当盾牌,聪明的女人。当年我父王征伐诺曼底时,那些不肯降的领主也爱把主教推出来。」康斯坦莎接过信读完,走到窗前看庭院里那棵苦橄榄树。她问老书记官:「圣朱利安的遗骸在哪里供奉?」「在主座堂地下墓室,从加洛林时代就在那里。」康斯坦莎点点头:「那我们就在那里解决。」
三天后,一封谦卑的邀请函送到勒芒主教吉约姆·德·马兰手上,安茹伯爵府恳请他亲临水泥窑工地,「见证圣意」。函中附了一句极不起眼的承诺:若仪式顺利,伯爵府愿为勒芒教区补齐过去六年积欠的什一税。
吉约姆年过六旬,身材圆润,上任十年一直为修道院地产和财政争执焦头烂额。那笔什一税像一根陈年鱼刺卡在他喉咙里。他收下邀请函时,拇指在羊皮纸边缘反复摩挲,最终吩咐执事:「备马。」
但阿莉克丝比他更快。在主教抵达的前一日,她的管家向工地递来一份盖有勒芒领主纹章的正式抗议书,措辞恭敬,核心只有一句:「水泥窑烟尘飘向圣朱利安穹顶,恐亵渎圣徒遗骸,恳请主教裁决。」这封抗议书被誊抄三份,一份送主教,一份送若弗鲁瓦,一份送玛蒂尔达。她把自己摆在圣物捍卫者的位置上,而不是道路的阻挠者。
可康斯坦莎只在回函中附了一句话:「请勒芒夫人届时光临,亲自见证圣意。」阿莉克丝接到回函时捏紧了马鞭。缺席就等于放弃对现场的监督权,她只能去。
视察日定在热月十四。晨雾刚散,水泥窑工地的烟囱已吐出灰白烟柱。主教吉约姆穿着全套礼袍,身后跟着两位副祭和一名保管圣朱利安遗骸的老执事。阿莉克丝站在人群后方,一身深紫色骑装,手里握着鞭子,目光始终锁在那个正从窑炉旁走来的灰色身影上。
康斯坦莎穿一件简朴的羊毛灰袍,头发用银簪束在脑后,没有珠宝。她向主教行礼的姿态端庄谦卑:「主教大人,我们在此筑路,本为方便朝圣者前往安茹圣所,也保玛蒂尔达皇后旅途平安。若有冒犯圣徒宁静之处,康斯坦莎愿在此请罪。」吉约姆微微颔首,表情和缓了些,但仍说:「然勒芒领主所忧,烟尘确有飘向大教堂之虞。圣物不容亵渎。」
「主教大人所言极是。」康斯坦莎低头,随即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只是……民女在窑旁躬耕数月,日夜祈求圣徒指引,昨夜却见一异象:窑炉中有一缕蓝色火焰自燃,未借凡火,无声无息。民女惶恐,不知是否……」她没说完,把话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