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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8章 一五四六章 西岱卡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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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克斯站在烛台旁,低眉垂手,姿态端正。她来王宫的时间不算长,是去年秋天从桑利斯主教府调来的,背景清白举止谨慎,从未在任何问题上表现出超出职责的兴趣。她微微侧过头,语气就像在回答一个关于窗台摆放的询问:「夫人,奴婢在北方见过类似的方子。据说对年长体胖之人确有缓解之效,但须坚持一月以上。若夫人愿试,奴婢可先替陛下的厨娘拟一份菜式。」阿德莱德点了点头。阿莉克斯欠身退向侧门方向,转身穿过廊道走向厨房时,步速不见任何变化。

圣热纳维耶芙山丘脚下的几间学舍里,气氛正在升温。以阿贝拉尔学生为核心的「逻各斯会社」每旬聚会一次,辩论主题从「共相问题」延伸到了更远:上帝的全知是否受限于逻辑法则,被造物的本质是否先于其形式被认知,「真理」是否在神学之外另有验证途径。他们忽然有了稳定的纸源、更好的照明油,以及一个能将他们论稿转录成整齐副本的书吏。没人知道钱的源头在哪里,只知道一个佛兰德商人每隔两周会送来一批物资,附一张便条,说是一位「不愿留名」的北方赞助人希望「雅典的智慧在这座新城中不被中断」。

苏热是在雪月的一个午后得知这些事的。他的特使从一个参与过会社誊写的修士口中获得了供述,随同供述一同送到他案头的,还有三卷会社近期的辩论记录的抄本。苏热逐页翻阅,看到其中一卷末尾写着一行他当时用指甲划破纸面的句子:「若神之所知受限于逻辑,则神亦有不可知之物,此非渎神,乃神之尊严所在。」他把那卷抄本合上搁在桌角,当夜没能睡好,次日清晨的弥撒也只出席了一半。

风月的一天,路易六世在王宫偏厅试穿一件新裁的厚袍时,发现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一些。他站在穿衣镜前侧身看了看自己的腹部,拢了拢外袍的前襟,转身时比以前少了些停顿,不再需要先扶一下桌沿。这一周来,他的夜咳次数已经从每晚数次减为一两次。阿德莱德王后不确定这究竟是饮食调整的效果还是季节变化的偶然,但她确实减少了往餐桌上送肉食的频率,多添了一碗鱼汤。

傍晚,苏热从圣德尼赶回西岱岛王宫,向国王呈报本季度的修道院地产纠纷与教区管辖权争议。他的汇报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路易六世全程靠在椅背上偶尔点头,但没提出任何需要亲自处理的额外事务。苏热在汇报结束后,在门廊外对随行的书记官说了一句话:「国王的气色有好转,但他的精力不足以应对长途事务。诺曼底的银币问题,至少今年冬天无法有效处置。」

那一年秋天,巴黎的索邦神学院附近开始出现一些陌生人。他们大多是年轻人,穿着便宜的粗呢袍坐在圣热纳维耶芙图书馆外的长凳上,讨论内容与教会承认的经院哲学不同,一种被称为「唯名论」的看法被越来越多的学生引用,说共相只是人给事物命名的方式,上帝在创世时并没有先造一个「马」的模子再造出马。这听起来像是文字游戏,但潜在含义更深远:如果共相只是名字,那教会的权威也只是一堆关于「名」的叙事。那年秋天,一个学生当着一群修士的面说:「如果我们指认的‘圣迹’只是未被解释的自然现象,那么安茹的蓝焰与西奈山的荆棘,用的是同一种火。」

苏热在几周后才听说这件事。他派人查了那学生的出处,报回来的籍贯是图尔,一个工匠的儿子,曾在阿贝拉尔门下待过两年。苏热把报告看了一遍,觉得不必大动干戈。他没能腾出手来深查,因为他正在处理修道院领地上持续了三年的地界纠纷、巴黎主教区关于圣德尼教堂修缮经费的询问,同时将路易六世关于诺曼底边境的报告压入待办卷宗,以「正在核实数据」为由搁置了一段时间。

等他终于回到圣德尼的书房时已经是冬初。书桌上堆着两封信,一封来自鲁昂,一封来自勒芒。信都不长,内容提到了同一种东西:那种成色颇新的银币,在曼恩与诺曼底边境的集市上出现得越来越多。边境的商人们开始倾向于收这种「安茹新钱」而不是巴黎的官方铸币。商人们口中的说法也在变:「火焰圣女的银子不会骗人,巴黎的银子掺了铅。」这句话来源不明,但正在边境集市的木桶旁、货摊之间的低声交谈中被反复说出。

苏热吩咐一名书记官去查这种银币的铸造地点。书记官花了一个半月才带回消息,只知道它是在卢瓦尔河下游某处铸造的,但具体工坊位置无法确认。苏热又派人去查「火焰圣女的银子不会骗人」这句话的源头,查了一个多月只查到「几个佛兰德商人最先这么说的」。他后来没空深究,因为此时圣德尼的年度结算发现,收入中来自诺曼底边境市场的商税比前一年少了近一成。

霜月里,苏热坐在案前写一份总结,开头写了两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最后只写了一句:「此事需优先处理。」放在待办卷宗的最上层,被更急的事压住。

巴黎的书摊上,一卷没有署名、用佛兰德纸印刷的小册子出现在圣热纳维耶芙图书馆入口附近。册子不长,用一种平易的拉丁文写成,讲的是「自然之理」如何在不违背神意的前提下改善生活。册子中举了一个例子:卢瓦尔河畔某处,工匠们用一种掺了特定比例灰浆的石料筑路,路面在雨水浸泡后反而更紧密,马车经过时不会陷轮。这个例子没有提及具体地点和工匠,只说这种石料「取法自然」。那本小册子在年底卖出了七十多本,一些本堂神父也买了。而安茹的路,是实实在在能踩上去的。

康斯坦莎在昂热收到那条路的试车报告,是从诺曼底边境的勒芒传回来的。勒戈夫的信很短:勒芒北面那段路已经铺好了,水泥路面平整坚实,雨后不积水,炮车的轮印压在路面上没有留下深痕。康斯坦莎看完信把纸页在烛火上烧了。她在地窖里铺开那卷灰皮地图,用细笔在勒芒与塞镇之间加了一条实线。地图上,卢瓦尔河与塞纳河之间那片广袤的平原,已经被一条新线连起来了。

她把那一季的报告读完后,三页纸叠好放进铁皮匣中,匣角那张小标签换成了新的:「1136年冬·勒芒线。」她知道国王的状况不会好转到能恢复政务强度的程度,但阿莉克斯的密报里提到「比暑季时多走了一圈」,意味着路易的体力正在缓慢恢复,方向尚不明确。她知道苏热至少要到明年开春才有余力处理诺曼底的事,但他案头那份「待查」的银币报告已经变成了两封信,其中一封来自勒芒。她没有往下推得更远,只是把图上的线画实,其余先由它自己走。

窗外庭院里传来石匠收工的声响。冬天地面冻结时正是夯实路基的最佳时节,那些石匠在勒芒北面筑路已有四个月了。塞纳河那边,还没人来问过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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