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红衣娘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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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盯着那红衣女子,没有应声。
女子一步步朝他们走来,身后湿冷的风随之涌入,将满桌的菜香和酒气都冲散了。
那盏将熄未熄的铜灯终于撑不住,灭了。
饭庄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她那一身血红,在暗中愈发浓烈。
她停在了距他们一丈远的地方,缓缓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那双黑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李镇。
那目光像一根冰锥,从额头穿进去,钉住。
李镇坐在那里,呼吸依旧平稳。
可他的后颈,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黑煞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有客人。”
雨声如鼓,门外的红灯笼终于被风吹灭了。
整个巷子,陷入一片漆黑。
……
黑暗中,李镇的手缓缓从桌边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背脊微微后仰,像一头察觉到危险又不愿退避的兽。
后颈的汗已经凉透了,贴着皮肤,黏腻冰冷。
眼前这女子与他隔着不过一丈之遥,那身血红衣裳无风自动,似一团在暗处缓缓燃烧的火。
她身上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朝四面八方漫开。
像磁场,又像水波,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门边那盏灭了的铜灯无风轻晃,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地上的水渍朝外慢慢扩散,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开。
窗棂在轻微震颤,屋外的雨声都似乎远了,被这女子身上散出的气场阻隔开来。
李镇的后背已经完全贴在了椅背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下比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挣脱出来。
可那不只是恐惧,甚至恐惧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漫过心口,涌进喉咙。
既熟悉又陌生,既温暖又刺痛,像埋在旧土里的一坛酒突然被挖开,盖子掀了,浓烈的气味直冲头顶。
他认得她。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黑得没有杂质的眼睛,那身血一样浓烈的红衣。他怎么会不认得。
红衣娘娘。
这个名字从他记忆最深处翻出来,带着那方世界的泥腥味和热风。
她帮过他。那种帮助极不讲道理,也不求回报,像她这个人一样,来去都是个谜。
何止帮过,若没有她,李镇可能早就在那方世界丢了半条命。
更别说后来那一次,修行时的荒唐,两个人在同在庄园的二楼里,窗外下着大雨,她的红衣裳铺了满地,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血,丝发如绸,交织……
这些记忆他从不曾忘。
可他也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情境下重新见到她。
黑煞就坐在对面。
李镇第一次看见黑煞的脸上出现变化。
此前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黑煞的神色始终如一,像泥塑描了金漆,风吹不动。可此刻,黑煞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眉头也不自觉地拧紧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一闪而逝,可李镇看得清清楚楚。
黑煞在忌惮。
这个连味觉都没有的人,这个总把自己放在局外的人,此刻居然在忌惮一个女人。
红衣娘娘没有理会黑煞。
她走到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了。动作很轻,连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都听不见。她拿起一副碗筷,手指苍白,与青瓷相触,像玉碰玉。
然后她开始吃菜。
吃得极专注,一口菜一口饭,不抬头,不说话。
红烧肉、鲥鱼、狮子头,每一道菜她都夹了一筷子,吃得慢而认真。
雨声重新涌进来,屋里的气压却依旧沉得厉害,像一口大锅扣在头上。李镇和黑煞谁也没有出声,只看着她吃。
她的筷子第三次伸向那盘糖醋小排时,忽然停住了。
筷子尖悬在菜上方,微微发颤。李镇看见她的肩膀开始轻轻抖动,极细微,像风中的蝉翼。
下一刻,她放下了碗筷。
她转过身,面向李镇。
那张苍白的脸抬起来,唇在颤,眼里已经蓄满了泪。
那泪水没有坠下来,在眼眶里打着转,像碎掉的月光。
然后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朝李镇扑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透的枯草。
红色的衣裳贴着李镇的胸口,凉得没有半点温度。她的哭声压得极低,却极伤心,断断续续的,像在雪地里走丢了的孩子。
李镇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感受到她的指头紧紧抓着他的前襟。
“额、额么地方可去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含混,带着极重的口音。
李镇低下眼睛,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前的后脑。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他手腕上,冷得刺骨。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发生什么事了?”他低声说,“你慢慢说,不着急。”
红衣娘娘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了,那副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进门时的诡异惊悚,只觉得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红衣沼泽……么咧。”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而轻。
李镇没听明白:
“什么红衣沼泽?”
红衣娘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滴在李镇的手背上,冰得他一激灵。
“就是额的家。”她说,
“额住的地方。”
李镇的心沉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他追问。
红衣娘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声音里的颤抖,可出来的字仍然碎得拼不齐:
“红衣沼泽,触碰了禁忌……天变天来人了。”
她说到这里,眼里又升起一种深深的恐惧。
那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想藏也藏不住的东西。
“他们来了以后,把红衣沼泽里的,一花一草,一个活物,全杀咧。”
她的声音平了下来,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额拼了全部修为,才撕开一条裂缝逃出来。
从白玉京,逃到这片天地。”
李镇的眉头紧锁,锁得眉心都发痛。
天变天。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玄变天十一重天,地变天,天变天,那是寰宇中最高的层次了。
他如今,连玄变天中白玉京的大能都对付不了。
天变天的存在,于他而言,就像天穹本身。
不可触及,不可度量,更谈何对抗。
可红衣娘娘说,那些人来了,杀了她那一隅的一切生灵。
她一个人逃了出来。
“额什么也做不了。”红衣娘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
“额什么都做不了……”
李镇沉默了。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像深秋的树叶。
他的手掌按在她背上,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冷得惊人,像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
他想安慰她,可满脑子翻遍了,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