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守盘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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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省城长途站，九点四十分。王大海下了车，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柏油路上腾着热汽。他先找了个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赵科长打了个电话。
“赵科长，我到省城了。关于刘处长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
“正想找你。“赵科长的声音比上次紧了些，“刘处长昨天下午让人传了个话，说你们万渔场的出口额度可以暂时维持，但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在三个月内完成合作社向企业法人的改制，具有独立外贸资格；第二，出口产品必须通过省商检局的品质认证，要有正式的报告书。“
王大海握着话筒，没说话。两个条件都不算不合理，但“三个月内完成改制“这个期限卡得很紧。合作社改制要经过社员大会表决、章程修改、工商变更登记、税务变更登记，一套流程下来至少两个月。万一中间哪个环节卡一下，三个月根本不够。
“赵科长，省商检局的认证报告，需要什么样的流程？“
“正常来说，你送样、他们化验、出报告，最快也得二十天。费用大概四五百。“
“好，那我这两天就着手联系商检局。“
“还有，“赵科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刘处长那边昨天又提了一句韩半岛的事，说'个别合作社跟境外贸易商接触频繁，要防止恶意竞争扰乱市场秩序'。这话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意思很明显。“
“我明白。赵科长，你今天有空吗？“
“下午我都在办公室。你忙完了过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王大海从电话亭出来，在路边站了片刻。省城的空气比海边呛得多，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路边小吃摊炸油条的油烟，糊在嗓子眼儿里黏黏的。
他先往省城西区走。西区有几家老客户，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后勤科、省师范学院食堂、省副食品公司二门市。这三家是万渔场在省城最早的一批批发客户，占了万渔场省城渠道六成以上的量。
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后勤科在一栋三层红砖楼的二楼。王大海上去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湿拖布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一条条水痕，还没干。
后勤科的门开着，科长姓钱，四十出头，中等个儿，穿一件灰色短袖制服。王大海走到门口的时候，钱科长正低头在桌子上写什么，抬头看见他，笔顿了一下。
“王老板？你咋来了？“
“钱科长，我来看看你们最近用鱼用得怎么样。“
钱科长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没有马上请王大海坐。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目光在档案袋上停了一下。
“王老板，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个事，你们那个虾，最近价格能不能调一调？“
“钱科长是指哪方面？“
“省城市面上有人走一批冷冻大虾，价格比你们便宜两成。我这边食堂的采购员跟我提了好几回了，说人家的虾也是冷冻的，也是大个儿，凭啥咱们要买贵的？“钱科长的语速不快，但说得实在，“王老板，你我合作一年多了，我是想优先用你的货。但你让我一直多花钱，我也没法跟上面交代。“
王大海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的角上，没急着打开。他先问了一句：“钱科长，你那边有没有那批便宜虾的样品？“
“有，食堂采购员留了一箱没动。“钱科长转身从柜子里拎出一个泡沫箱，放在桌子上，“这是前几天进的，采购员说试试看好不好。我还没让厨子动。“
泡沫箱上贴着一张标签，白底黑字，印着“东海水产·冷冻大虾“一行字。标签印刷粗糙，边角歪斜。王大海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板冷冻大虾。虾的个头看起来不错，颜色偏白，冻得很硬。
他从箱里取出一板，翻过来看了看。虾身表面的冰衣厚薄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摸上去有一种颗粒感，不太平滑。
“钱科长，你介不介意我借你的地方做个对比？“王大海从档案袋里取出那组照片，“我带了一些照片，是想让你看看同样解冻之后，两种虾长什么样。“
“行。“钱科长拉了把椅子过来，“你弄，我看看。“
王大海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办公桌上，按照解冻前、解冻中、解冻后的顺序排开。照片是黑白胶卷拍的，分辨率不算太高，但对比效果很清楚，万渔场的大虾解冻后颜色粉白均匀、虾身饱满挺直；东海水产的那批虾解冻后颜色发白泛黄、虾身塌软弯曲，有几只的虾头连接处明显松脱。
钱科长凑过来看，目光在两张“解冻后“的对比照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拿起其中一张凑近了看，又换了一张。
“这颜色差这么多？“
“差得很多。“王大海说，“钱科长，你要是信不过照片，我现在就把这箱便宜虾解开冻，当场看。“
钱科长犹豫了一下：“解吧。“
王大海把泡沫箱里的那板虾拿出来，找了个铝盆接了凉水，把虾板放进去。冷冻的虾在凉水里慢慢化开，表面的薄冰一层一层地脱落。他蹲在地上看着，手指在铝盆边沿上搭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虾完全解冻了。盆底沉了一层浑浊的白色絮状物，是冷冻过程中细胞破损渗出的蛋白质。虾身塌软，有几只虾头跟虾身连接的地方已经松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
钱科长也蹲下来看，手指拨了一下盆里的水：“这个浑的，是什么？“
“解冻失水。好的虾冷冻的时候细胞壁完整，解冻以后不会渗太多东西出来。这种渗得厉害的，说明冷冻前虾就不太新鲜了，或者在冷冻过程中温度波动太大，冰晶把细胞刺破了。“王大海捞起一只虾放在手心里，“钱科长你看，这个虾肉的颜色，偏黄，不是自然的粉白。“
钱科长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看了桌上那一排照片，又看了盆里那几只塌软的虾，沉默了几秒。
“王老板，“他说，“你这个虾，价格还能不能再压一压？品质我认了，但你也知道，我们食堂的预算卡得死，每个月就那么些钱，采购员只看账本。“
王大海把铝盆端到水池边倒了水，虾捞出来扔进垃圾桶，转身回来坐到钱科长对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报价单，放在桌上。
“钱科长，这是新的报价。老规格的老价格我动不了，但我在后面加了一档'二等品'，个头比一级的小一档，肉质跟一级的完全一样，就是外观上差一点。价格可以比一级的低一成。食堂做食堂菜，剁块儿烧的菜用二等品完全够用。“
钱科长拿起报价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二等品“那栏点了点：“这个量够不够？“
“够。这本来就是为你们这种大灶客户备的。“
钱科长把报价单放下，看了一眼盆里那几只已经扔掉的便宜虾。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脸色比刚才松了些。
“王老板，“他说，“你这份心思我领了。我回去跟采购员碰一下，回头给你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