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底牌（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王大海出了办公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人流比白天稀疏了些。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明一暗地交错着。
他找了一家便宜的招待所住下来。一晚上五块钱，单间，床单洗得发白，有一股淡淡的漂白粉味。他在床头坐下来，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师范学院东区食堂、副食品公司二门市、省城长途车站。
然后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那组对比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第六张照片拍的是两种虾煮熟之后的对比，万渔场的虾壳红润发亮，肉色雪白；东海的那批虾壳暗红，肉色发黄，缩得厉害。
他把照片收好，脱了鞋躺下来。招待所外面的街上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和一个女人喊孩子的声音，隔了窗户传进来，变得模模糊糊的。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金永植靠在门框上的那张脸，和那句“好的东西在这个市场不一定活得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省城的夏夜比海边热，没有海风，窗外的空气又稠又闷，他伸手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街边的各种声音更清楚了一些。
然后他慢慢睡着了。明天还有两家客户要跑，后天一早坐班车回去。回去之后，合作社改制的事就要开始动了。商检局那边也得趁早联系送样。事情排着一长串，一件一件来。
外面街角隐约传来谁家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声，明天省城晴转多云，最高温度三十三度。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温热的。
王大海在省城又跑了整整一天半。师范学院食堂的采购科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周，说话慢条斯理的，给王大海泡了一杯茶，端详那组对比照片端详了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我先留一组样，下礼拜进货的时候试试“。副食品公司二门市的老孙倒是爽快，但他那股爽快劲儿让王大海心里留着个底，面上没显。
第二天傍晚，王大海坐上回程的班车。车出省城的时候下了场急雨，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车窗上的水流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把路两边的田野模糊成一团深绿浅绿的色块。车到了镇上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空气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汪着一洼一洼的水，月亮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王大海推着自行车往回走。镇到村那条沙土路被雨水泡了一路，车胎碾上去咕叽咕叽响。路边的玉米叶子垂着水珠，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啦啦撒了他半身。他把车扛过一段泥泞路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三轮摩托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陈阿土。
“大海哥！上车！“
陈阿土的车斗里空着，王大海把自行车架上去，自己坐进了副驾驶。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在夜路上蹿得飞快，车灯照出一小片光，照亮前面路上一个接一个的水洼。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镇上？“
“送一批海鲈鱼到镇上冷藏站，回来晚了。“陈阿土打了个哈欠，“大海哥，省城那边咋样？“
“跑了几家老客户，把市面上的低价虾跟他们说清楚了。改制的事也在动了。“
“那就好。“陈阿土把着车把，目光看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对了，你走这两天，村头那边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
“前天有个开面包车的在村口停了好一阵，没进村，就在河沟那边停着，对着咱们码头拍了半天照。建军出去看了看，车开走了。后来听石塘村的老高说，那车在他们村也停过。“
王大海坐在颠簸的车斗里，手指捏着车把上的橡胶把套，没说话。
“大海哥，你说他拍咱们码头干啥？“
“摸底。“王大海说，“拍船、拍冷库、拍码头设施，回去做评估。“
“评估啥？“
“评估万渔场能扛多久。产能、周转、冷库容量，这些数据拿到手，他就知道该什么时候压价、压多少价。“
陈阿土沉默了一会儿。三轮摩托拐过最后一道弯，码头的灯光在远处亮起来了，冷库的白色外墙在夜色里反着淡淡的月光。“那咱们能扛住吗？“
王大海看着前方灯光下越来越近的码头轮廓，车斗里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能扛到什么时候，不是他说了算的。“
到家已经九点多了。秀兰正在堂屋里给潮生缝书包带子，旧书包的肩带磨断了，她拿一块深蓝色的厚布在断口处打了个补丁，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的。小渔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吃饭了没有？“秀兰放下针线站起来。
“在镇上吃了碗面。“王大海把档案袋放在桌子上，在凳子上坐下来，“秀兰，有个事要跟你商量。省局那边要求咱们三个月内完成合作社改制，从合作社变成企业法人。按章程，改制要开社员大会表决，全体社员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才能通过。“
秀兰坐下来，把针线笸箩推到一边：“那什么时候开会？“
“越早越好。明天我去找老陈叔和建军，把章程修改方案拟出来。后天或者大后天就开会。“
“来得及吗？“
“章程底稿我上个月就写好了初版，一直在抽屉里放着，改改就能用。“王大海伸手拿了桌子上半块凉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关键是社员表决的时候要解释清楚，改制以后对大家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变化。别让老辈人觉得'合作社好好的为什么要改'。“
秀兰想了想：“明天我帮你去跟几个婶子大娘说说，她们在村里走动多，比你说管用。“
王大海把凉馒头咽下去，看了秀兰一眼。灯光底下她低着头整理针线笸箩，手指把几根针按顺序插回针线包上，一左一右地排好。她的手指跟以前不一样了，指腹上有几处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拿刻刀打磨螺钿磨出来的。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