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底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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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太阳。王大海先把办公桌上那份搁了大半个月的章程草稿翻出来，坐在村部楼上的窗前从头到尾改了一遍。改完之后誊了一份新稿，让孙小波拿到镇上打字店去油印三十份，开社员大会的时候人手一份。
上午九点多，他去了老陈叔家。老陈叔正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剥毛豆，手指头不太利索了，剥一颗要捏好一会儿。他把手边的小竹匾往旁边让了让，给王大海腾了个位子。
王大海把改制的事说了一遍。老陈叔没急着接话，先把手里那颗毛豆剥完了，豆子扔进匾里，壳搁在手边的布袋子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绿皮。
“大海，“他说，“你说改成'企业'，那以后这合作社还是不是大家伙儿的？“
“还是。“王大海说，“改的是名字和形式，不变的是股权结构。该谁的股份还是谁的，该分的红一分不少。改完了以后，咱们就有了独立的外贸经营权，不用再挂省公司的牌子，走的货自己报关、自己结汇。赚的每一分钱不用让人抽一道水。“
老陈叔把布袋子里剥好的毛豆壳兜起来，倒进墙角的簸箕里：“那改。“他站起来了，拍了拍褂子后面的灰，“你要是让我签字画押，我第一个。“
王大海从老陈叔家出来，在巷口碰见了建军。建军正扛着一卷防水膜往冷库走，看见他就停下来。
“大海，省城商检局那边送样的事，我昨天把样品准备好了。虾和海参各取了一份，按你上次说的标准包装好了，等你送上去。“
“这两天就去。改制的事我跟你说一下，后天开社员大会，你帮我跟船队那边的人通个气。“
“行。“建军把防水膜换了个肩膀扛着，“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会上的发言稿我来写，你负责把冷库这边这两天的生产报表理一理，会上给大伙看看咱们的产值变化，比说多少话都管用。“
建军点点头扛着防水膜走了。王大海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冷库的拐角。太阳已经升到槐树顶上，光线穿过树叶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投了一片碎金。谁家院子里传来剁菜的笃笃声，节奏均匀，一下一下的。
社员大会定在后天上午九点，在村部一楼的会议室开。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空出来的大屋子，平时堆着些旧网具和空筐子，开会的时候搬几张长条凳摆上就行。
会前那天下午，王大海跟秀兰一块儿把屋子收拾了出来。两个人把靠在墙角的旧网具卷起来堆到门外的过道里，拿扫帚把地上的碎绳头和贝壳渣子扫干净。长条凳从各家借了十二条，排成四排，每排三条。最前面摆了一张八仙桌做主席台，桌上放着王大海那份油印好的章程稿和一本社员花名册。
秀兰蹲在地上用抹布擦长条凳面上落的灰。擦到第三条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窗外，码头上有人在往船上搬油桶，叮叮当当的响。“大海，“她说，“你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王大海在八仙桌前面坐下来，把花名册翻开，“就是走个程序。章程里该写的都写清楚了，大家看了心里有数。“
“那你为什么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大海笑了一下，没接话。
秀兰把抹布拧干搭在窗台上，走回来坐到他旁边的凳子上。“我知道你心里想啥。你怕的不是大家不投赞成票，你怕的是有人觉得自己被落下了。“
王大海翻花名册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后翻。他确实想过这个，改制以后，万渔场从合作社变成企业，经营范围、资产归属、经营方式都会有变化。那些年纪大的、不识字的人，可能会觉得“新东西来了，老规矩没了“，心里不踏实。
“所以明天你来讲，“秀兰说，“讲清楚，慢慢讲，别着急。老辈人不是听不懂道理，是怕道理没人跟他们说。“
王大海合上花名册，转头看了秀兰一眼。她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擦净的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鬓角一小缕碎发照成了浅金色。
“嗯。“他说。
社员大会开得不算热闹，但顺当。三十七户社员到了三十四户，缺席的三户是出海没回来的，提前写了委托书让家里人代投。王大海站在八仙桌前面，先把章程改了什么、为什么要改、改了以后怎么分红的三个问题讲了一遍。他讲得慢，碰到关键处就拿粉笔在黑板上把数据写出来。
去年全社总产值。今年上半年的产值。改制以后外贸经营权独立能省下来的代理费。三年内预期能增长到的产值规模。
数字写上去以后，底下安静了一会儿。建军站起来，把冷库和船队的生产报表念了一遍，跟去年同期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产量增长了多少，收入增长了多少，成本降低了多少。他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冷库的库存周转率和损耗率。
他念完之后坐下了。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坐旁边的人接了一句，然后声音低下去。
老陈叔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前面的八仙桌旁边，拿起那支蘸了红印泥的笔在花名册上按了手印。他按完以后退回去坐下来，一句话没说。
然后建军站起来按了。然后陈老六。然后阿旺。然后张老四。
陆续有人站起来，走过去，按手印，退回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条凳挪动的吱呀声和手指按在红印泥上的轻微响动。秀兰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小渔，小渔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小手攥着一枚螺钿边角料的碎贝壳。
王大海站在八仙桌后面，看着花名册上的红手印一个一个多起来。按到第二十九个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坐着的陈阿土的侄子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又坐下了。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挠了挠头站起来，走过去按了手印。
最后清点，三十四票赞成，零票反对。
王大海把花名册合上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照在八仙桌面的红印泥盒上，盖子没盖上，红色的印泥在光线下油亮亮的。他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多半是晒得黑黝黝的面孔，有老有少，有坐着的有蹲着的，有几个围在一起看那张油印的章程稿。
“改完了。“王大海说，“谢谢大伙。“
屋里响起一阵零碎的掌声，不太整齐，但实打实的。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还坐在凳子上跟旁边的人唠着刚才的事。建军凑到八仙桌前面来，低声说了一句：“商检局那边我已经把样品包装好了，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