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桩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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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的扳手在手里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来，拉过一条旧木箱坐下来。“他们把编号刷到三队的船上了？“他问，声音不高，但脸色变了。

“对。三队的船，万渔场的编号。“

建军沉默着。压缩机在旁边嗡嗡地运转，冷库的白雾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钻。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是凉的，被冷库的寒气浸透了。“那船要是出点什么事，查下来算是我们的船。“

“所以明天一早，你去一趟白沙镇港务站，拿咱们的船只登记簿给他们看，当面说明三队那艘船跟万渔场没有任何隶属关系。“王大海说，“最好让港务站的人出个书面证明，说你报备过了。“

建军点了点头，把扳手搁回工具箱里：“那码头封闭的事呢？阿土那边的收购站怎么走货？“

“走北边的路，绕到镇北那个临时码头。多出来的运费我来兜底，不能让阿土吃亏。你明天也帮我去看看，那条路有没有什么问题。“王大海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些发僵，他活动了一下，“另外，那艘刷了编号的船，你找机会用照相机拍一张，留个底。后面用得着。“

建军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两个人各自回了家。

王大海进屋的时候，秀兰还没有睡。她坐在堂屋的灯底下，膝盖上摊着一块螺钿的底板，手里拿着一把细刻刀在勾花纹。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稳稳的，没有一点颤动。

“还没睡？“

“等你。“秀兰放下刻刀，把底板上雕了一半的花纹用布盖好，站起来给他倒了碗水，“白沙镇那边有事？“

王大海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搪瓷碗在手里暖着手心。“朴正洙往白沙镇码头的船上刷了我们的编号。他那边还通过港务站把码头封了四天，让阿土那边的收购站走不了货。“

秀兰把刻刀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拉紧袋口的绳子：“他想让咱们的货路堵死？“

“他想让咱们的成本涨上去。“

秀兰想了想，把布袋放在桌上，声音平静：“那咱们就让他堵不住。“

王大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搪瓷碗里的水喝完了。她这句话跟他心里想的是一回事。朴正洙布桩子，他也不闲着。桩子有的是埋在地里的，有的是长在地面上的。埋在地里的拔不动，长在地面上的，绕着走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建军就骑着自行车去了白沙镇港务站。王大海没有跟着去，他另有事要做。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往西骑了十几里路，到了一个叫小柳庄的村子。小柳庄没有渔船码头，但村口紧挨着一条通往县城的柏油路，路边有几间空着的旧仓库，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仓库是一个姓柳的老头在管着，村里人都叫他柳老六。王大海到的时候柳老六正在仓库门口扫院子，竹扫帚哗啦哗啦地划过水泥地面。

“柳叔，这仓库租不租？“

柳老六停下扫帚，抬头看了一眼。“租啊，空了好几年了。你租来干啥？“

“存海货。有冷柜要装，电得够用。“

“电有，以前这里面放过冰棍，线路是改过的。“柳老六把扫帚靠在墙根，掏出钥匙开了仓库的门锁。门轴锈了，推起来吱嘎响。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面还算平整，墙上有几个插座，角上横着一根落满灰的电线管。屋顶有几处漏了光，是瓦片碎了的洞。

王大海在里面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面。墙是砖墙，不潮，厚实。地面干燥，没有返潮的痕迹。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清出来放两排货架，装一台旧冷柜，作为白沙镇那边的应急周转点。从白沙镇到小柳庄走二十多分钟，比绕到镇北临时码头再往万渔场转运快将近一个小时。

“柳叔，我先租两个月，租金你开个价。“

柳老六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王大海看懂了，五十块一个月。他没还价。“行。回头我把合同送过来。我这两天就安排人来打扫装电。“

“不急，仓库是你的了，钥匙给你。“柳老六把钥匙从钥匙环上卸下来，扔给他。王大海接住，钥匙在掌心里还有一点余温，被老头揣在口袋里捂热的。

回到万渔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建军从白沙镇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卷牛皮纸，里面卷着一张港务站出的证明信，上面盖了站里的公章，写明“白沙镇三队×××号船与万渔场合作社无隶属关系“。王大海把证明信收进抽屉，跟那些协议、信用证单据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港务站的人怎么说？“他问。

“站长姓朱，我把登记簿给他看了，他比对了一下船号，当场就出了这个证明。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建军顿了顿，“他说前两天有人拿了一张万渔场的授权书去他那儿，说是要登记一条新增的作业船。授权书上盖的章子看起来像是你们合作社的章，但他没接，说章程不对，让那人回去补材料。“

王大海的手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下。“授权书什么内容？“

“我没见到，朱站长说看了一眼，觉得印章的字体跟以前的不太一样，就没收。“

王大海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授权书，伪造的印章。朴正洙的人已经不止在船上刷编号了，他们还试图在行政流程上直接做一套假手续，把一条万渔场名下的船坐实。要不是港务站站长老练，那艘船就已经挂在万渔场的名下了。

“建军，你做的对。“他说，“这个事没完，我后面自己去找朱站长把情况说清楚。“

建军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仓库那边呢？你找到地方了？“

“小柳庄，村口那排旧仓库。我已经租了，回头把陈阿土的收购站临时转到那边走货。冷柜我去县里看看有没有二手的。“

建军说好，转身出去了。王大海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这两天的事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朴正洙的路数越来越清楚了。他的打法像下棋，并不追求一子定输赢，每一步都是在你落脚的地方放一颗钉子。省城经销处是钉子，省局的额度是钉子，白沙镇码头的编号是钉子，工商局的检查也是钉子。每一颗钉子都不致命，但每一颗都让你多费一份力气。等你把力气全花在拔钉子上了，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走自己的路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王大海上辈子见过这种打法。九三年青岛的港资公司就是这么干的。他当时的老板顶了半年，最后一算账，利润被各种额外成本吃掉了七成，不得不撤出市场。后来他复盘那场仗的时候想明白了。对付这种打法，光拔钉子是不够的，你得让对手的钉子无处可钉。

怎么让钉子无处可钉？把钉子该钉的每一块板子都换成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