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存档见证(万字)(1 / 2)
电话那头徐国梁没有说话。
陈青说:“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过了一会儿,徐国梁说:“......好。”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看着面前的材料,然后提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存档。作为林州医改的第一份见证。”
第15天的清晨,徐国梁四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
是心里那根弦,自己把他绷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15天的进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法律依据,报了。财政评估,报了。
风险评估报告,第三方机构第八天出的,加急费花了六万八,陈青从市长预备金里批的。
其他地市案例,整理了三个探索阶段的,实事求是一点没掺水分。
医院内部方案,高新华那边第十天定稿的,职代会开了三个小时,吵得差点动手,最后好歹是全票通过了。
职代会审议记录的复印件,第十二天报上去的。
七条材料,十五条,一条没少,一天没晚。
但今天这一趟,才是真正的难关。
他起床,洗漱,穿上那套压箱底的深蓝色西装。
这套西装是五年前买的,只穿过三次——一次是当上卫健委主任那天,一次是省里开会做典型发言,一次是今天。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的车往高速走,路过一个早餐摊,停下来让司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在车上吃完。
七点出发,十点能到省城。正好。
上午九点五十分,徐国梁的车驶入省卫健委大院。
他把车停好,拿着那个装着七份材料的公文包,走向办公楼。
包比平时沉,里面装了三百多页纸,每页都是这15天熬出来的。
电梯上到八层,出来就是邱正明办公室所在的区域。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像猫。
他在邱正明办公室门口站定,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他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
推开门,邱正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客气的笑。
“徐主任?来了?坐。”
徐国梁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邱正明没有问他来干什么,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徐国梁把公文包打开,取出那厚厚一沓材料,双手递过去。
“邱主任,林州市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的补充论证材料,按照您的要求,全部准备完毕。七项,一项不少。请您审阅。”
邱正明接过,放在手边,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那沓材料,笑了笑。
“徐主任,你们林州办事,倒是挺快。”
徐国梁说:“都是按邱主任的要求办的。”
邱正明点点头,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一页,然后又合上。
“材料先放着。省卫健委要组织专家论证,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徐国梁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请问邱主任,大概需要多久?”
邱正明看了他一眼。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半年。”
徐国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
一个月?半年?
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急。
他点点头,尽量让声音平静。
“好的,邱主任。我们等。”
邱正明似乎有些意外。
他看着徐国梁,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客气的笑。
“徐主任,你们林州的积极性,我是看到的。但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稳妥,要论证,要经得起推敲。这个道理,你懂吧?”
徐国梁说:“我懂。”
邱正明点点头。
“那就好。你回去等消息吧。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们。”
徐国梁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邱正明忽然叫住他。
“徐主任。”
徐国梁回头。
邱正明看着他,笑了笑。
“听说你们这15天,熬得很辛苦?”
徐国梁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不辛苦。该做的事。”
邱正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徐国梁推门出去。
走廊里,徐国梁放慢脚步。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股憋着的劲儿,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他往电梯走,经过一间开着门的会议室时,余光扫到里面有人。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
是卫健委的一个年轻人,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
但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国康医疗集团的标志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很清晰地在脑子里对比上了。
徐国梁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按下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国康医疗。
严骏查过的那个,想在妇幼搞“高端产科”的,和洪山资本有过往来的。
林州市在忙着为准备材料实施医改,而卫健委这边居然还在和国康的人正面接触,一看接触的对象就知道是日常事务,似乎根本没有把林州正在忙的事,当成一回事。
看来陈市长所说的,最艰难的一步不在对方为难。
而是对方,根本就没有把林州正在努力改变的事,当成可以撼动的具体行动。
轻视和无视,正是他们此刻的心态,他靠在电梯壁上的脸色冰寒,甚至在电梯的反光中都看出了自己的恨和无奈。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
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到大门外。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走到车边,他打开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看着前方发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陈市长。”
“怎么样?”
徐国梁说:“材料交了。邱正明说,专家论证会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半年。”
电话那头没有沉默和等待,就听见陈青的声音,“预料之中的事。你先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陈市长,我们......还等吗?”
“等。但不死等,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的空等,那无异于等死。”
徐国梁从陈青的话里似乎听到一些早有的准备,吞了口唾沫,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好。我这就回。”
说完,他吩咐司机,“回林州。”
车子调转,徐国梁再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办公楼,眼里有莫名其妙的兴奋。
本该失落的心,却不知道为什么被陈市长的一句话勾起了几十年来都没有过的悸动。
一个月、半年这样的词汇和这15天的夜,总会有一个最后被认可的。
只是,会是这栋灰白色的楼还是林州正在复苏的“三座城”?
下午三点,徐国梁的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
他停好车,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公文包,直接去了陈青办公室。
何琪正坐在外间,见他来,站起来。
“徐主任,陈市长在等您。”
徐国梁点点头,推门进去。
陈青正抬起头,眼神平静。
“回来了?”
徐国梁微微躬身,悸动的心情在陈青平稳的视线中似乎又平静了许多,在他对面坐下。
“来给您汇报一下递交材料的情况。”
陈青放下手上的文件,推到一边,很认真地看着他。
“说吧,详细说。”
徐国梁把在省卫健委的经过说了一遍——怎么交的材料,邱正明怎么说的,那个“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半年”的时间,还有走廊里瞥见的那一眼。
“陈市长,省卫健委似乎还在和国康医疗那边日常接触。”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严骏那边也查到了点东西。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活动得很频繁,和几家医院都在接触。模式都一样——高端产科,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他看着徐国梁。
“邱正明分管社会办医,和国康有往来,不奇怪。但这个时间点——”
他没说下去。
徐国梁接话:“太巧了。”
陈青点点头。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徐国梁问:“陈市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省里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材料有没有问题,才是你们该想的。”
看徐国梁的眼神中带着期待,他又补充了一句,“准备好第二套方案。如果专家论证会真的拖半年,我们怎么办?如果被否了,我们怎么办?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到,把应对的方案都做出来。”
徐国梁听着,点了点头。
显然陈市长的平静中带着他不知道的谋略,也是他不该问的。
“我明白了。”
“回去先好好休息。后面或许还有硬仗要打。”
林州的事,还要继续做。
自己的人不能溃在这个时候,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状态应对。
既然会显示出对他们的不重视,尽管这算不上是战场,这个机会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
徐国梁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陈青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窗外天气不错,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砖上切出几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何琪刚才进来换过一次水,保温杯里的菊花、枸杞水还冒着热气。
门被敲响后,何琪打开了门。
何琪的声音随即传进来:“市长,门岗说王大爷来了。”
陈青愣了一下,抬起头:“哪个王大爷?”
何琪脸上的笑藏不住:“古城改造那个退伍老兵,王怀礼。”
陈青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快请上来。”
来林州之后交谈最多的就是这位退伍老兵,也正是因为他,才能在古城改造中打开一个口子。
对这位老人的突然到来,他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
何琪离开,没多久,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精神不错,走了进来。
见陈青站起来,他咧开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陈市长,没打扰你工作吧?”
陈青绕过办公桌,快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王大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怀礼的手粗糙,骨节分明,握上去感觉到对方还有些微微颤抖。
他跟着陈青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间办公室,嘴里念叨着:“比电视里看着朴素多了,还以为你们当官的办公室都跟皇宫似的。”
何琪在旁边捂着嘴笑,给王怀礼倒了杯茶,悄悄退了出去。
王怀礼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往里推了推。
“自家亲戚地里种的,花生和红薯干。想着这个季节,你该补补血。”
陈青看着那袋东西,塑料袋是普通的超市购物袋,并不特殊,被撑得鼓鼓囊囊。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的花生,很细心地都剥了壳。
红薯干切得厚薄不一,有些扭曲,一看就是自家做了晒干的。
他伸手接过来,沉甸甸的。
“王大爷,您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王怀礼摆摆手:“顺路,顺路。我儿子送孙子去学校,顺路送我过来的。回头就过来接我。”
陈青看着他,没戳穿。
他的孙子在哪儿上学,陈青很清楚,怎么可能是顺路过来的。
不过,既然老人家不愿说他也只能慢慢询问。
“身体还好吧?”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有段时间没去古城那边走走了,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没有。一切都好得很。”王怀礼拍了拍膝盖:“如今我这嘴皮子可比以前利索多了。”
陈青笑了笑,古城来的游客多了,他家也是一个景点,与陌生人对话多了,一点也不意外。
“那是您老人家原本就健谈。”
王怀礼打量着他,忽然皱了皱眉。
“陈市长,你是不是又瘦了?”
陈青愣了一下:“有吗?”
“有。”王怀礼肯定地点头,“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
何琪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假装在看文件,但耳朵竖得老高。
“何秘书!”王怀礼喊了一声。
何琪赶紧站起来,小跑着进来:“王大爷,您叫我?”
王怀礼指着陈青:“我跟你说,你们市长这脸色不对。你得盯着他吃饭,不能由着他饿着。”
何琪看了陈青一眼,忍着笑点头:“王大爷,我记下了。”
陈青有些无奈:“王大爷,我真没事。最近就是忙了点,过两天就好了。”
王怀礼摇头:“忙不是理由。我当年在部队,团长就是因为胃病走的。他才四十出头,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那天开完会,说胃疼,以为是老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语气认真起来。
“陈市长,我跟你说这话,不是吓唬你。我是真怕你把自己熬坏了。你肩上扛着多少事,我们老百姓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你是真心想给林州办事的人。”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行,我听您的。以后按时吃饭。”
王怀礼这才满意地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对折着,递给陈青。
“这是我找邻居写的一些个调离的方子,我对药材不熟,怕买到假的,就专门给您抄了一份过来。”
一阵感动从陈青的心里掠过,“老爷子,谢谢!”
药方有没有用先另说,但老爷子这份心是真的让他心潮起伏,自己所做的一切终究还是被认可的。
王怀礼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行了,我儿子也差不多过来了。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陈青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不用不用。”王怀礼摆手,“你忙你的。我自己认得路。”
但陈青还是送他出了办公室,一直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王怀礼走进去。
陈青示意何琪送下去。
王怀礼在电梯门缓缓合上前,冲陈青挥了挥手。
“陈市长,保重身体啊——”
电梯门关上,那句话被夹在门缝里,尾音拖得长长的。
陈青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很久没动。
回到办公室,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茶几上那袋花生和红薯干。
塑料袋敞着口,能看见里面的花生红皮饱满,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忘记的浅红。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花生,直接送进嘴里。
微甜,带着微微的生涩的香。
没多久,何琪回来。
“给钱了吗?”
何琪点点头,“扶老爷子下楼梯的时候塞他夹克外口袋里了。”
陈青点点头,何琪这件事做得不错。
“对了,你给徐国梁打个电话,看看他休息好没有。如果有空,下午过来一趟,我有些事还要当面给他再碰一下。”
何琪点点头,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青坐在那儿,继续嚼着那颗花生。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砖的这一块,移到那一块。
来林州之后的点点滴滴,这一刻如潮水一般涌来。
下午两点半,徐国梁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是昨天刚送上去的那些材料的备份。
陈青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徐国梁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还行,睡了六个小时。比那半个月强多了。”
陈青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省里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徐国梁摇头:“没有。我早上给卫健委打了电话,那边说材料已经转给专家论证组了,具体什么时候开会,等通知。”
陈青沉默了几秒。
徐国梁说:“陈市长,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邱正明那个态度,还有我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一幕——国康医疗的人在那时候出现在卫健委,太巧了。”
陈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徐国梁继续说:“而且,我后来让人打听了一下。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动作很大,不仅和林州接触,和江口、云州几家医院也在谈。模式都一样——高端产科,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他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陈青。
“这是严骏那边整理的。国康医疗的股东穿透之后,和洪山资本确实有过业务往来。虽然不是直接持股,但有一家境外基金,两边都投过。”
陈青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抬起头。
“你觉得,邱正明是在帮他们拖延时间?”
徐国梁想了想,说:“不一定是直接帮。但至少,他不着急让我们的方案通过。因为我们的方案一旦落地,公立医院有了自己的钱,那些‘高端合作’的吸引力就小了。”
陈青点点头。
这个判断,和他想的一样。
“徐主任。邱正明那边,你不用管了。该等的等,该催的催,但别跟他硬顶。他就是要我们急,我们越急,他越高兴。我们不急,把事办好,他就没话说。”
徐国梁点头:“我明白。”
陈青走回来,重新坐下。
“第二套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徐国梁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初步的框架。如果专家论证会真的拖半年,我们有几个应对方向:一是先试点,不等省里批,在允许范围内先做起来;二是找其他渠道突破,比如争取国家卫健委的试点;三是借力舆论,把林州的改革思路公开,倒逼省里表态。”
陈青看着那张纸,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完,他抬起头。
“第一条,不行。没有省里批准,我们擅自试点,会被抓住把柄。邱正明巴不得我们犯错。”
徐国梁点头。
“第二条,可以争取。但国家卫健委的试点,不是我们想争就能争的,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
“第三条——借力舆论,这个可以准备,但不是现在。现在用,是打草惊蛇。要等到关键时刻,才能用。”
徐国梁说:“那我再细化一下方案,把第二条和第三条重点准备。”
陈青又和他商量了一些细节,徐国梁这才离开。
七点整,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该下班了。欧阳副市长说,让您早点回去休息。”
陈青站起来,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那袋花生和红薯干还放在茶几上,鼓鼓囊囊的。
他对何琪说:“明天把那袋花生带到食堂,红薯干就给我留着,有时候还真能解解嘴馋。”
何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
“好。”
“市长,还有一件事。”
陈青抬起头。
何琪说:“省里那边传来消息,说卫健委正在收集专家论证会的成员名单,我查了一下,有个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陈青看着她:“谁?”
何琪说:“一个姓邓的专家,是省心血管学会的副主委。据说,他是李维明的老师。”
陈青愣了一下。
李维明。
人民医院那个走了的心内科主任。
他的老师。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这是一个离开了林州的人才,这于林州而言,关系很微妙。
半个月后。
早上八点,陈青刚进办公室,何琪就跟进来,手里拿着当天的日程安排。
“市长,上午九点,徐国梁主任过来汇报医改后续工作。十点半,财政局的预算协调会。下午三点,新城影视基地的商英主任约了时间,说要汇报林州短剧展播筹备进展。”
陈青接过日程表,看了一眼,点点头。
何琪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人民医院高院长刚才打电话来,说有点事想跟您汇报,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陈青抬起头:“什么事?”
何琪摇头:“他没细说,只说有点情况。”
陈青想了想:“让他下午四点半过来。”
何琪记下,转身出去了。
陈青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面前的文件。
半个月了,省里那边一如既往地还没有消息。
冯双甚至回家后在穆元臻的试探下都没有说具体的态度。
专家论证会的拟请名单据说上周就定下来了,但卫健委那边一直没通知林州。
徐国梁打过几次电话,对方都说“还在走程序”,让他等。
等。
这个词,这半个月听得太多了。
但陈青不急。
该做的事,林州一样没停。
人民医院的薪酬方案已经进入试运行,这个月就能发第一次“阳光绩效”。
妇幼那边,刘亚平把护士走访了一遍,回来跟他说,有三个护士因为家里困难想辞职,被她劝住了。
新城影视基地的短剧拍摄越来越火,商英那边每天接几十个电话,都是想来取景的剧组。
他在等。
等对方出招。
也在等施勇那边的调查结果,毕竟这只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如果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虽然手段有些不太光明,但用对了就没错。
上午九点,徐国梁准时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陈市长,医改后续工作,我跟您汇报一下。”
陈青点头。
徐国梁翻开文件夹,一条一条说。
人民医院那边,薪酬方案试运行三周,职工满意度调查得分87.6,比改革前提高了22个百分点。
高新华说,医生们现在开会讨论的,不再是“谁拿得多”,而是“怎么做才能合法拿得多”。
妇幼那边,刘亚平搞了个“暖心工程”,把全院护士的家庭情况摸了一遍,发现有困难的,院里帮忙协调排班、申请补助。上周有个护士的母亲住院,刘亚平亲自去探望,那个护士哭了半天,说这辈子没见过院长来家里。
“还有一件事。”徐国梁合上文件夹,看着陈青,“高新华说,李维明这几天跟他联系过。”
陈青的眉梢动了一下。
李维明。
又是他。
“联系什么?”
徐国梁说:“李维明打电话给高新华,说省卫健委那边,有人在找他。”
陈青看着他。
徐国梁继续说:“李维明说,省卫健委有个姓邓的专家,是他读博时候的老师,叫邓冲。前两天,邓冲给他打电话,问了一些林州医改的事,还问他对林州的方案怎么看。”
陈青沉默了几秒。
“李维明怎么说?”
徐国梁说:“李维明说,他没评价方案,只是说自己已经离开林州了,不了解情况。但邓冲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话里话外,好像是想让他说点什么。”
陈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邓冲这个人,什么背景?”
徐国梁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找到一页。
“邓冲,六十二岁,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省卫健委专家库成员。他以前是省医大的博导,李维明是他带出来的学生。这两年,他参与过几次省卫健委组织的项目评审,和邱正明有过交集。”
陈青点了点头。
专家论证会的名单里,有这个人。
邱正明推荐的。
“高新华那边,有什么想法?”
徐国梁说:“高新华说,他想去一趟省城,当面见见李维明。不是让他回来,是想听听他的想法,也让他知道林州这边的情况。”
陈青想了想,点头。
“可以。让他去。但要注意方式,别让李维明为难。”
徐国梁点头:“我跟他说了。”
陈青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徐国梁。
“还有别的事吗?”
徐国梁摇头:“暂时就这些。”
陈青说:“那就先这样。省里那边,继续等。但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徐国梁站起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上午十点,市政府综合科。
严骏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很长——《国内主要医疗投资集团业务布局及关联关系分析》。
这是他这半个月熬出来的东西。
安康生物那个案子之后,陈青跟他说过一句话:“资本就像水,堵是堵不住的。能做的,是修好堤坝,让它流在该流的地方。”
他记住了这句话。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那些“水”。
国康医疗是第一家引起他注意的。
这家集团自称“国字号”,在全国十几个省市有合作项目,模式都差不多——和公立医院合作,建“高端产科”或者“特需病房”,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严骏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模式和安康生物有点像。
但查着查着,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国康医疗的股东结构很复杂,穿透了好几层之后,能看见几家境外基金的名字。
其中一家基金,叫“维港资本”,曾经和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洪山资本投过一个医疗项目,维港资本跟投过。
虽然不是直接持股,但这个交集,让严骏警觉起来。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又找蒋勤帮忙,调了一些公开渠道查不到的东西。
半个月下来,他手里攒了一堆数据。
现在,他盯着屏幕,把最后一条信息敲进去。
然后他拿起那份打印好的文件,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资料。
厚厚一沓,至少两百页。
这半个月熬的夜,都在里面了。
上午十点二十分,严骏敲开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站在窗前接电话,听见敲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他进来。
严骏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等着。
陈青的电话很快接完了。他走回来,在严骏对面坐下。
“什么事?”
严骏把那份文件递过去。
“陈市长,我整理了一些东西。关于国康医疗的。”
陈青接过,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国康医疗集团业务布局及关联关系分析报告》。
他看了严骏一眼,然后继续往下翻。
报告写得很细。
有国康医疗在全国的布局,有他们的合作模式分析,有股东结构的穿透,有和洪山资本的关联线索,还有几个已经落地的合作项目的运营情况。
陈青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
严骏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十几分钟后,陈青合上报告,抬起头。
“这份报告,花了多少时间?”
严骏说:“半个月。除了正常的工作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差不多投入到这个上面去了。”
“没抽时间回去看看你爸妈?”陈青话中有话。
“打了两个电话。”严骏反应很迅速,“我爸说他在办一件事,但具体什么没说。”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指着严骏递来的资料:“查得这么细,不容易。”
严骏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但陈青下一句话,又让他绷紧了。
“但这些,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东西。洪山资本和国康医疗之间的关联,你有实证吗?”
严骏摇头:“没有。维港资本和洪山资本有业务往来,这是公开信息。但国康医疗的股权穿透,到维港资本就停了,再往下查不到。”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觉得,这不重要。”
陈青看着他。
严骏说:“重要的是,国康医疗的扩张模式,和安康生物太像了。都是瞄准公立医院的‘高端需求’,都是利润分成,都是运营权归他们。安康生物做的是脐带血,他们做的是产科。换了个产品,但逻辑没变。”
陈青没说话。
严骏继续说:“而且,他们选的时间点也很巧。我们刚报完医改方案,他们就开始在省内频繁活动。江口、云州,都在谈。林州妇幼虽然拒绝了,但他们没死心,据说还在做工作。”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想说什么?”
严骏说:“我想说,资本换了面孔,但没换逻辑。安康生物倒了,还有国康医疗。国康医疗倒了,还会有别的。我们防不住所有。能做的,是让公立医院自己硬起来。”
他看着陈青。
“您说的那个‘堤坝’,我觉得就是医改。”
陈青没接话。
他看着面前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严骏。
“这份报告,给刘亚平看过没有?”